他们天刚亮就下山,涂星已经很熟悉了,只在山中走了一日多,便在次日深夜到达坎妹儿所在的聚落,但从山缘摸到坎妹儿家的草屋,才发现聚落里灯火通明,正有人挨家挨户的吆喝些什么。
坎妹儿家在坡上,离得还有些远,那些人还未上门来。
涂星从后窗翻进去,才刚落地便碰倒了床边的瓶瓶罐罐,坎妹儿她妈闻声举起锄头砸下来,还好坎妹儿眼尖瞧仔细了,一把将涂星拉开。
“哎哟我的娘诶,怎么是你!”坎妹儿妈这才看清楚,连忙压低声音,警惕地瞄了一眼窗外,“你们怎么来了,大半夜的,姚家集正在查人呢,不知道要干什么。”
“事不宜迟。”涂月赶忙将坎妹赶进卧房,“快收拾东西跟我们走。”
几人也不罗嗦,手忙脚乱地收拾细软,可外头的动静比他们预想的来得更快。涂星和坎妹儿刚要推开后窗,就见后院亮起一片火光,姚家集的人举着火把将小屋前后围住。涂月眼疾手快,一把将他们二人拖回来,塞至床板下,自己理了理衣服,往脸上抹了把锅灰,同坎母一道去开门。
门闩刚抽出来,门扇便被大力推开,为首的是个精壮黝黑的汉子,叫姚阿麻,手里举个粗纸册子,另一只手拿个炭块勾勾画画,头也不抬地嚷道:“两个女的,正好够。”话罢,才抬起眼皮子扫了眼,没好气一拉一推:“跟我们走吧。”
坎妈脸色一变:“大半夜的,这是去哪儿?”
“少啰嗦,让你走就走。”那人也懒得解释,只留了两个打手在门前押人,自个儿领着其他人往下一户去了。
坎妈还想往屋里探看,涂月怕败露,连忙一把扯住,不动神色地摇了摇头,拉着她一块跟着打手往坡下去了。聚落的青壮已被赶到一块儿,但人人面色茫然。涂月拉着坎妈寻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坎妈频频回头看向坡上的屋子,眼睛泛红。
涂月拉住她的手,低声宽慰道:“莫慌,涂星带着她去谷中反倒安全,等他报了信儿,届时必有人来接应。”
坎妈含泪点头:“眼下确实莫得别的法子,只是你……”
涂月摇摇头,不再搭话,侧脸往其他方向看去。
不多时,整个寨子人头清点完毕,那个叫姚阿麻的也不解释,只命打手们将这些人往山那边赶。涂月竖着耳朵听押送的几人闲扯,断断续续拼凑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这些人都是被姚家集征去田埂上种酒芹的劳力。
“别想着逃!”打手抓着一个试图溜走的人,手臂粗的棍子狠狠落在他身上,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种到死为止!”
那打手将人丢回人群里,由聚落里其他人搀扶着往田埂走:“敢逃?逃到哪追到哪,抓到就打死!”
人群噤若寒蝉,诸人都垂着头不敢再言语,老老实实的,如同一群灰黑的鹌鹑,被赶上了田埂。
这块曾经是温姓聚落的梯田,里头的稻子都已经结穗了,再有半个月便能收了,如今被姚家集的人毫不怜惜地踩得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打手头领站在高处,一脚踩在倒伏的稻子上,扬声威吓道:“你们聚落头人,把你们和这片田都输给咱们姚家集了!你们温家人,从现在起,就是咱们姚家的奴!该向我们姚家大王尽孝了!”
“大王发话,这块地,从今日起改种酒芹。”他怒目,指向人群,“今晚上,你们就给老子把这些杂草拔干净!若是天亮了,这些东西还在……”他顿了顿,“我便从你们之中,抓一个人出来,杀了,祭母神!”
人群里传来低低的抽泣声。诸人还未来得及回答,便见来时的山头上火光冲天。
“别想着偷奸耍滑,看到了没,”领头的用鞭子指了指起火的方向,“大王说了,你们住着的那块地太浪费,也应该清了种酒芹。”
“我的家!!!”
这下人群再克制不住,爆发出哭号声。
“别嚎了!”那人抱臂,似笑非笑,“你们的老小,大王替你们养着。若是好好干活,日后兴许还能相见。若是不好好干活……”他笑笑,慢悠悠地说出一句不相干的话,“听闻大王近来缺一双皮靴子……”
“我们种便是。”不忍他再口出恶言,涂月上前一步,打断他。
“哦?”领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将她上下仔细打量一番,“那便由你分配劳作吧。”他指了指田埂旁的茅屋,“工具、种子都在那里头,每日午时,集里头过来放饭,日落时,我会来点数。”他压低了声音,咬紧了牙,“若是少了一个,或是干不完,我便拿你……第一个开刀。”
说完,便扭头离去,只留下打手四散在田埂周围,把守隘口关处。
压力骤减,温姓聚落的族人们哭倒一片,涂月目不忍视,只站在原地没有动。
等了好一会儿,那哭声渐渐弱下去才开口道:“诸位,既已如此,我们不如先按他们的命令行事,徐徐图之。”
“你可有法子?”有人抬头问道,满脸的泪痕里,一双劳累的眸子透着微弱的希冀。
“现下没有。”涂月摇摇头。
“那我们凭什么信你?”那人脸色立刻变了,嚷嚷起来,“看你脸怪面生的,不会是他们派来埋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