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信与不信,都没有干系。但眼下,我们既没有趁手的工具,人又疲乏困顿,你们刚同他们打过,稍有些力气和功夫的劳力现下都伤着,闹将起来,不过是白白送命罢了。”涂月摊开手,淡淡地给他们厘清现实,“况且,你现在闹起来,不是正中他们下怀?他们正想找个冒尖儿的,杀鸡儆猴。”
那人一缩脖子,不吭声了。
“先莫哭了,按他们说得做吧。等瞅准了时机,再逃不迟。”涂月自顾自地朝茅屋走去,身后陆续有人跟上。
那茅屋里头空荡荡的,只有些先前聚落理田的人留下的干草铺盖。角落里堆着一些粗糙破旧的农具,要么豁了口,要么卷了刃,要么连木头柄都裂出条长缝来。
有人弯腰拾起,只看了一眼,便忿忿扔在地上:“这什么破烂,哪里还用得了。”
涂月没有接话,返行至门畔,眺望那片农田:“咱们拔除稻谷时,可将稻穗留下。”
周围的人一愣。
“他们把握着咱们的餐食,不说会多上心,兴许还会往里头添些料。”她转过头来,面向屋里头的人,“不若我们自己私留下稻谷,以备后效。”
坎妈此时也抹干净了眼泪,与相熟的几户耳语一番,将涂月的来龙去脉低声解释个清楚。低语渐渐传开,诸人脸上没有变化,却默默从地上找到些能用的工具,缓缓走上田埂。
“作孽啊。”坎妈看着手里娇嫩的麦穗和地上倒伏的壮硕稻子,再过半个月,这茬稻子本可好好收成,晒干了,存起来,烧成喷香的饭。
如今,全毁了。
这块温家集百年传下来的良田,全毁了。
他们一面心痛摇头,一面却不得不弯下腰,将自己亲手播下的稻子一根根一簇簇拔除,眼泪混着汗水一起滴落在没过脚背的水田里。
天上有一轮明月,田间的人眼里却有无数轮。
涂月一面埋着头干活,一面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涂星带着坎妹儿现在应该已经脱身。他们下山花了两日,谷中若派人搭救,来回满打满算,怎么也需要四日。
四日。
便是她必须拖到的日子。
在这四日,她要护得自己全须全尾,也要护下这些温家人,一个都不能少。
此外,这四日里,还要摸清此处的情形,找到突破的缺口,策划好如何里应外合。
天蒙蒙亮,梗上的稻苗已清除地差不多,温家集的人瘫坐在田边的空地休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涂月挨着坎妈歇脚,顺道向身边一个正喘着粗气的中年男人问道:“你们这次……如何输得这般惨?”
那人抬起沉重的眼皮子朝她看一眼:“是啊……咱们温家集同他们姚家集,打了几百年了,谁也不服谁,各自有输有赢,平分秋色。可这回……”说话那人望向田埂边目光游离的打手,“你看他们手里的家伙,那可不是咱们南黎的东西。”
“是大景物什。”涂月眯着眼睛看去,那打手腰上挂着的是大景常用的长剑,窄而直,确非南黎常见的弯刀制式。
“哼,大景人来我南黎挑事,打破千年平衡,不祥啊。”那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很是不屑,“南黎遭水匪侵袭多年,不见那大景帮忙,如今却又要从我南黎再剥出一层血肉滋养它。”
“那酒芹……为何近来南黎上下对它如此癫狂?”她在谷中待了近一年,已不太知晓外头的情形。
“大景颁布了条新政,要大力推广这酒芹制成的药,大景那些药商便一窝蜂来收。原本山野间野生的酒芹哪里够填饱他们的胃口。如今,便用钱,驱使那些骑墙的怂蛋,逼着我们推了稻子种这东西。”他叹口气,“以前那酒芹烂在山里头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现在却翻了身,价比黄金,跟鬼似的,蒙了他们的眼睛。如今啊……稻谷这些让人活的东西,倒教他们看不上了。”
“可既然是药,哪里需要得了那么多?”涂月皱起眉头。
那人闭上眼,“这东西……会用的人,能给别人造梦,令人沉醉其中,飘飘忽忽,心里头不管怎样欲壑难填都能得到满足。”他轻笑两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说道,“往时我见过,有些大集的巫医便是用这些东西,在集会时令他们的族民们如至仙境,瞧见母神真身。”
他话音一转:“然而,这东西用多了,会上瘾,让人再难断绝。后来不知怎么的,传到了东馥林,有人提炼出更纯的汁液,制成一种迷药,起初当做麻药,但有些人剂量用多了,离不开那飘飘欲仙的感觉,日日都想要。没了它,就像被抽了筋一样,浑身难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那些人啊,还真以为自己见着了神迹,真以为这世上有神仙。”那人站起身来,“若这世上真有神,他们这些一心供奉的信徒,如何会落到这般田地。”他回过头,看了眼一旁干燥的土地上,那些依然喃喃祷告的族人,不禁更觉失落。
“若非我亲眼所见,想必,我今日也依然同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