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广临王唤来内侍,“给亦霖赐座,今晚他星夜兼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你们……都息怒。”他脸上依然笑意满满,仿佛方才的所有混乱,不过都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序幕。他望向台下纷乱的水面:“台下的小兄弟,还有笺舟奴,今日我们暂且放下,回到采珠会的正题如何?本王同你们保证,一定会尽快给南黎,给海岛,还有……吕将军,一个交代。”
似乎确信没有后文,笺舟奴带着青年往海上的大船走去。联通水下戏弄黑甲卫的鱼女,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像鱼一样聚散无理。
见他们走远,广临王才暗暗松下一口气来,顺带着回头朝内侍递了个眼神,内侍意会,弯着腰快步走出去。
“诸位,”他拍拍手,“今夜是东馥林一年一度的采珠会,是国之盛会。采珠会的主角,自然是珠。本王今夜请诸位来,未料想有此情景,扰了诸位的雅兴,真是该罚。”他顿了顿,“今夜拍下珍珠者,本王都让利一成。这一成,由本王替拍主出了!”
话罢,会场内再次沸腾起来,方才还噤若寒蝉的商人们,此刻举起酒盏,纷纷朝广临王致意。先前的惊惧与疑虑,仅用了一成利的饵便消弭尽了。
唯有何守竹摇摇头。这看似优惠的让利,实则不过是左手倒右手的买卖,再则,将这一成考虑进拍价里,不同样会抬高买家的估价么?看似慷慨,实则分毫不折。
“使臣大人,”广临王在高台上冲何守竹笑道,“今夜你也可出手一试,没准能拍到颗好珠子呢。”
“免咯。”何守竹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我何家家风,向来讲究清廉俭朴。您这珠子动辄千万金,我便是把祖宗攒下的家底子全折里头,也凑不出一二。大景对官员的饷金亦不高,的确是不如您这里头的官儿,出手阔绰。”
她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在场的东馥林官员们面色讪讪,纷纷低头清嗓。
“原来如此。”广临王碰了一鼻子灰,倒也不气馁,“何大人气度,令本王佩服。不过……”他话锋一转,“我东馥林荫庇于大景的华盖下,哪能让使臣大人破费呢。这几年,东馥林研究出一种新的殖珠之法,今年正式第一批收成之时,本王特地臻选了最好的珠子,欲献给大景。”
他抬起手,示意众人看向会场入口处。层层叠叠的帷幕拉起,侍女们簇拥着一个罩着等身轻纱的女子走了进来,行动间只能朦胧看见她双手捧着一只盒子,上头盛着一颗硕大浑圆的珍珠。即便隔着洁白如雪的轻纱,也能看见灯光下,珠光明亮。
“哟,这排场。”何守竹戏谑,“广临王,您这是献人,还是献珠啊?”
“宝珠,自然得配美人啊。”广临王得意洋洋地走下来,笑着伸手,亲自缓缓卷起薄纱。他动作慢得很,吊得在场人好奇心大起。那薄纱也是稀罕物,虽然织进了极细的银丝,但依然轻飘飘的,灯光下仿佛缀了星子在闪,握在手里盈盈如一把云。
“广临王,我们陛下如今不过总角之年,您就送美人?”何守竹懒得掩饰脸上的讥讽,“太过心急了一些吧?”
广临王倒是心宽,笑盈盈地继续手上的动作。
薄纱一点点升起,露出里头女子浅紫色的裙摆,腰间的环佩,胸前的璎珞,和,一张精心描画过的面容。
涂月低下头去,忍着笑意同何守竹耳语两句。何守竹先是挑高了眉毛,然后露出了促狭的笑意。这一来一回,都落入了那女子眼里,但她素养极好,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睑,随后向广临王奉上宝匣。
“请看。”广临王从盒子里拈出那枚硕大的珍珠,一旁的侍女执灯靠近。灯光下,珠子表面全然无暇,微微笼罩着一层同其他珠子迥异的,凌厉的冷光。
珠之大,足有一指半宽,约莫有百十年光景的自然生长;珠之圆,更是千年难求,浑然如规,转动时不带一丝滞涩。此珠一出,在场之人无不惊叹,推为今晚的珠王也不为过。一旁自称懂行的贵妇,更是捶胸顿足,恨叫他不拿此珠出来拍卖,便是倾家荡产也要争一争。
涂月与何守竹相视一眼,却觉得蹊跷。广临王其人,最爱故弄玄虚,绝不可能对一个他心目中的‘将死之国’如此大方。
广临王将珍珠放回盒子里,放下纱帘,退后一步。女子捧着锦盒,一步一步朝何守竹走过去,停在何守竹身后,涂月身侧。
何守竹倒是没说什么,只低头命另一个陪侍立即修书一封,连夜送回景都,将广临王献珠献人一事禀明太皇太妃。是收是退,还是得宫里头坐镇的那位拿主意。
涂月低着头,等那女子站定,广临王重新回到高台主持程序,才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戚三娘?原来是你啊。”
戚三娘身形不动,只偷偷将眼珠子转过来:“你为何会是大景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