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后院,玉潺潺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随手招来仆役,让人给她的房间送两份餐食。
天已经黑下来,屋檐点起宫灯,红色火光,一盏一盏华灯绽放,都是富贵奢侈气象。
女暴君还在屋内等她,看她完好无损的回来,神色里添了点敬佩,起身相迎,看来也是早就知道她放走谈笑眉。
酒菜很快摆上来,玉潺潺先让女暴君等一等,她自己一样尝了点,确认没有什么异常,也确认欧阳上智的两个亲弟,确实只是两个草包。
不过,考虑到欧阳世家亲缘血脉的数量,草包未尝不是保命之道。
当需要的时候,玉潺潺当然可以亲切随和、巧舌如簧、推心置腹,更何况女暴君姚明月也不是一个难以交流的对象。
她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但谈吐间显现出良好的教养和政治素养,对事情的看法远超过一般武林中人。
也正因为如此,在欧阳上智成为武林至尊的第一天,她就从各方态度中敏锐意识到,自己被排挤在欧阳上智核心利益群体之外。
姚明月不想一直给人当打手,所以酒过三巡,她忍不住透露出几分失落退意。
玉潺潺闻声知意,听出这是想要跳槽。
“何必如此急躁?”玉潺潺为她倒一杯酒,“这中原武林,义父已是中原武林至尊,你又能寻何处高就?
“义父登上至尊之位后,需要的人已与过去不同,围绕义父的那些人里,有几个能有治理一门一派的长才?”
“就怕义父那里不缺人用,终究嫌我女子之身。”姚明月无奈道。
“让他无人可用,不就是了?先静待时变就好。”
“真的吗……”
姚明月醉倒在桌。
当然,她也许没那么醉,只是有意试探,不过并不重要。
玉潺潺点了一支梦甜香,将彻底昏睡的女子抱到床上,给她好好盖了被子,开窗散一散屋内酒气。
几点清凉入窗,今夜近落下初雪。
院中两盏灯火摇曳,光芒幽微,照出一个身影。
漩涡眉、莲花冠、眉目如画、紫袍随风,四周莲香飘浮,点点细雪如玉屑纷飞缭绕。
阖目而立的青年,像一朵开在初雪夜的莲花。
合拢的双眸缓缓睁开,在夜色中晶莹,青年隔着飘雪与她对视,神色寂寂,不言不动,看得玉潺潺莫名生出几分心虚。
不过,她毕竟也是修炼上百年的先天,面皮十分坚韧,回手先把窗户关上,觉得空手出门去不好,又将桌上没怎么动的一碟梅花糕端起,推开门出去。
“请你。”玉潺潺将梅花糕托在掌中,递出去。
素还真看着眼前的女子,乌发上点缀着晶莹雪粒,玉凝般的面容今日泛起桃花色,清亮的眼眸荡漾着潋滟水光,鲜润的朱唇呼出灼热气息。
他想起刚才他听到的谈话,那些绵软带着诱惑的词句。
为什么每一次相见,她都是不同的面目。
素还真脸上挂起惯常的从容悠然的浅笑,拂尘一扫隔开彼此距离,“好友,劣者被你瞒得好苦啊。”
“嗯?”
玉潺潺缩了缩脖子,忽又觉得不对,她又没干坏事怕他什么,不过……
看他今天这么好看,算了,算了。
“我已将谈笑眉送还谈无欲。”玉潺潺收回玉盘,自取了一枚。
素还真神色一怔,“今日,好友未在公开亭露面,是去解救谈笑眉?”
“然也!”玉潺潺塞了一口糕,倒是酸甜适口,满意的点点头,兀自吃了好几个。
素还真哑然。
她……究竟是什么人?是非、善恶、正直奸滑、超然世故……他是不是永远看不清楚。
“劣者,替同梯谈无欲谢过玉姑娘。”
“不必,谈某自己都没那么客气。”玉潺潺抹去落在睫毛上的雪末,随手收起空盘。
下一刻,一把油纸伞出现在她头顶,“雪大了。”
随之袭来的是清莲香气,太近了……紫色的衣带就飘荡在膝前,玉潺潺有一瞬的不自在。
雪变大了,难道不该就此散会,回屋睡大觉吗?
她困惑的看向近在咫尺的素还真。
纸伞撑出一小片空间,莲香将她笼罩,竟产生些微错觉,好像她与素还真有超过友谊的亲密关系。
“今后,都为世家做事,还请玉姑娘提携。”
素还真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将伞柄递向她,就好像这是一出恰到好处的讨好。
这个人,真是……金刚不坏吗?
她已从姚明月那里听完今日现场,素还真从胜券在握到满盘皆输,只是一瞬,而从满盘皆输到将硕大的公平石踩进地底,跪地俯首向欧阳上智称臣,也只是一瞬。
“你知道,你失败在哪吗?”玉潺潺突然伸手拉住面前飘飞的广袖。
她声音轻细,和在雪声里,但她知道素还真肯定能听清。
这并不是冲动,她对自己说。
素还真愣了一愣,垂眸别开脸,“愿闻好友高见。”
“你不是义父。”玉潺潺目光投向院外的方向。
“的确,素某不如至尊决断。”素还真平静承认。
“世上聪明人,都容易走上极端吗?”玉潺潺摇摇头,“素还真永远不可能是欧阳上智,如果素还真做欧阳上智做的事,那还素还真还是素还真吗?”
“好友的意思,劣者不可能胜过至尊。”素还真肃然道,“劣者今日已深刻明白这个道理,不必好友重复了。”
他是在装傻,还是真不明白?
玉潺潺不由产生了一点怀疑,话题是否要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