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客人而言,素还真是一名体贴周到、好客风趣的主人。
他们在松下对弈,在池边品茗,观赏庭院中的奇花异草,描画山间朝晖夕阴,在琉璃仙境的日子,没有一刻让玉潺潺感到无聊寂寞。
同时,素还真还兑现承诺,与玉潺潺探讨——或者说为她讲授医理。
与《神农医谱》剑走偏锋不同,素还真的医药理论更加平和中庸,初闻只觉寻常,稍稍深入才知汪洋广阔,应妙无穷,与《神农医谱》竟也能处处印证。
系统诚实可靠的让她的医术、制药技能库库上涨,还开发出新的炼丹分支。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理论正规,药材就不常规,各种神奇药材品类,大大丰富了玉潺潺的动植物学储备。
她因此得知,自己一天两碗,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汤药中,药材的价值已非金钱所能衡量,让她不免有些无措——欠得有点大。
素还真淡淡一笑,打开琉璃仙境的仓库,请她随意品鉴。
阔佬素还真对穷酸玉潺潺使用金币冲击,玉潺潺倒地不起。
她一向自嘲随身仓库堆满垃圾,但被素还真的库藏一比,还真成垃圾了嘿。
谁能料到呢,苦境居然真的有70级植物,而这,只是玉波池看上去平平常常的五色莲花。
猝不及防的,她的种植技能就毫无波澜地突破了。
不过,相处时光也并非全都是如此畅快。
饮品为清露、香茗,这点玉潺潺没有意见,但食物只有鲜果、点心就让她有点不习惯。
她并不是质疑旁人的生活,但当她半夜偷偷起来,准备煮一碗面条安抚自己的五脏庙时发现,整个琉璃仙境居然没有一间厨房,就——
30级的石榴和28级的秋梨还是很甜美,素还真家小徒弟在山下小镇买的桂花糕也还算清香可口……才不是,如果不是为了欧阳上智的消息,玉潺潺真恨不得立刻回自己小窝,给自己整一套满汉全席。
当然,饮食终究还只是小小不协,当聊天话题从高山流水、山林云烟转回现实世界,分歧就更明显了。
苦境世界,曾经拥有一段和玉潺潺穿越前所出世界相同的历史。人类从蛮荒走向文明,从纷争走向统一,也因此,苦境世界有着另一个世界相似的书籍和儒释道三家组织。
这些历史已变成传说一般的世界,和其他上古创世传说盘古龙神、创世神、弃天帝等等混在,已让人分不清真假。
文明似乎有所进步、科技似乎也在继续发展,但苦境却始终未能从纷争之中走向统一,最接近于这个目标还是上古时代罗睺建立的天都,然后,再也没有出现有希望为苦境带来和平的组织。
“所以,好友以为,现在的三教,不足以维持苦境的和平?”素还真将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清风徐徐,水声澹澹,霞光映照,琉璃轩内,二人相坐对弈。
“三教,真的还存在吗?”玉潺潺摇头,拍下一枚黑子,“佛教在西佛国、在天佛原乡、在万圣岩?道教在圣龙口、在道真、在三清?儒门在德风古道、在世外书香……还是儒门天下?”
比起象棋,她围棋下得更好,追根溯源,穿越前她少年宫学棋的时候,围棋已进入全新AI时代,突破性的变革,让围棋对布局的理解和算力的追求,与传统围棋划分开,才让她与苦境这些打破常规的数值怪有来有回。
不过,眼下这一局,看上去却不妙啦。
行至中盘,看上去白子势力厚重,黑子剑走轻灵,犬牙交错之间,不分轩轾,但玉潺潺却感觉,自己的白子有几处都已泥足深陷。
怎么到这地步的?完全想不起来。
素还真对她来历有些推论,闻言略诧异的看了她一眼,见她目不转睛盯着棋盘,眼中荡起一丝笑意。
“三教组织虽未统一,不过,以劣者之见,三教不在彼,而在世人心。佛家向善,道家自在,儒家规矩,三道合一,未尝不可啊。”
“但是,佛道隐忍退避,道家被动无序,儒家强求多礼,三家本质不同,就算取用精粹,也根本不可能捏合在一起。”玉潺潺决定暂时放过中间,一子落下,将探探进角边的三枚黑子提走。
“嗯,好友所说固然有理,不过……万法归宗,以素某看来,三教并非只是三教,也是世间万法之源。”素还真稳稳当当“长”了一手,接应探入黑棋的另一处先锋。
“嗯……”玉潺潺战术性饮茶,终于确定这盘已经输掉,干脆地将一枚黑子投在棋盘上。
“若果然万法归宗,又何来三教?”棋虽输,但在道理上,她才不会被说服。
说起来都好听,都是众生平等,但哪家不是明确的阶级划分,她一介平民,真信了那些个,完全自找罪受。
……
又一天,他们坐在玉波池边五柳亭,亭外秋雨缠绵,柳叶泛黄低垂,莲花却依然盛放。
“好友以为,即使世家覆灭,也无法为中原武林带来和平吗?”素还真为玉潺潺倒了一杯茶。
欧阳上智重建了无极殿,清理了世家内部,扶持起流星君,贬斥了姚明月,还于童颜未老人重建联盟,在这个秋季,似乎已重回武林巅峰。
不过,二人意见统一,已看到世家覆灭的未来。
“终究只是短暂的喘息啊。”然而,对于武林的未来,玉潺潺始终并不乐观。
“秩序虽未恢复,但未必没有和平的希望。”素还真自斟一杯含笑道。
“关键在于秩序的运行者,你要做这个人吗?”玉潺潺捧起茶杯。
“嗯……世间能人众多,劣者恐怕不能胜任这样的重任,待世家事了,”素还真轻轻抬眸,眸中幽光点点,是若有若无的期待,“劣者还想隐退山林,与好友相伴对弈品茗。”
玉潺潺被目光灼得低下头,她端起微凉的秋茶,呷了一口,“以我看,恐怕你还无法抽身。”
素还真蹙紧眉头,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玉潺潺摩挲着茶杯,不自在地望向亭外衰柳,“执掌武林之人选,需要好好斟酌。”
“我明白好友的意思。”素还真犹豫着缓缓道,“只是——”
只是——
玉潺潺当然知道之后的话,他们已经就这个问题谈过很多回。
将者有五危——必死可杀,必生可虏,忿速可侮,廉洁可辱,爱民可烦。【注】
归结而言,好人缺点明显,真诚容易失败,实力才是衡量当权者的最重要标准,就是她幼稚、单纯、不切实际。
之前在无极殿,她被迫资源出局,正是多方推动的结果。
她不能怪任何人,只能怪自己菜。
玉潺潺不想争辩,推开茶杯,走出亭外。
杀人放火金腰带,补路修桥无尸骸,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强权有理,才是苦境大道,嗐,她一个无权无势的生活玩家,她操这份心干什么。
细细的秋雨撒在身上清凉有爽快,她默默在莲池边蹲下来,捧着脸发呆。
一道阴影覆上来,洒在身上的雨停止了,随之而来的是清淡的莲香,她转过头,见素还真举着伞,向她伸出手,细雨如帘模糊了他的表情。
“好友虽然伤愈,但伤及真元仍需调养,还是不要淋雨为好。”
玉潺潺抿了抿唇,将手一揣,转过头去,仍然望着莲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