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每一次新生都是自死亡起始的。
送葬晏安楚当日,是烟雾朦胧的雨天。
连绵的细雨沁润着曾被烈火肆虐的明京,像是这位三朝老臣在奔赴往生之时,向她所爱的这片土地所留的温柔遗赠。
在仪鸾卫的护送下,明昭宣携周言致掠过茫茫雨幕,缓缓步入晏府的灵堂之中,准备为即将入土为安的晏安楚进行最后的吊唁。
按理来说,在这种肃穆沉重的场合,不宜有闲杂人等在场,但在她们两人身后,却突兀地跟着一位裹得严丝合缝的黑袍女人。
女人毫不庄重的衣着,让她看上去与此时此地格格不入,甚至还显得有几分离经叛道,但她那双露在外面的双眸,却真切地溢满了化不开的浓重悲戚,眼角的道道泪痕更是做不得假。
她恍若游魂一般跟随着这双帝后飘到灵堂中,虚浮的脚步看得人胆颤心惊,只怕她下一秒就在跌倒在地,可女人却硬吊着一口气,摇摇晃晃地来到棺椁之前,随后扑腾一声稽首在地,头重重地磕在石砖之上,发出重重闷响。
——这副决然的姿态,就像是打算此生就此长跪不起一般。
沉浸在这无边的悲伤之中,以至于女人丝毫没有注意到,在她这大幅度的动作之下,掩在她面颊上的黑色面纱早已垂落在地,露出了她本来的面貌。
此人竟是本应在颍州驻守的柳平江!
听到身后传来了这么大的动静,将将烧完纸钱敬完香的明昭宣一回首,便瞧见了柳平江露在外面的真容,这让她不禁紧皱起了眉头,眼中也浮现出了几分不忍苛责的无奈。
按照明诏国现行的法制,非述职期间,各州知府不得入京,如有要事需进京,也仅可由本州通判代为传达。
所以柳平江其实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只是明昭宣实在是不忍这对母女的缘分就此潦草结束,这才破了例,私下写信发往颍州,令柳平江暗自乔装入京送葬,还让仪鸾卫一路护送。
身居高位,明昭宣自知自己的这番运作着实有些出格,也知道若是叫人发现了去,此后朝堂上少不了风言风语,柳平江的仕途也会因此受到影响,因而从她今日接到柳平江开始,她便处处谨慎,半点差池都不敢有。
也好在她这般谨慎,在来晏府之前便让冯源携两名仪鸾卫将在此会丧的官员都请到了后院暂作休息,要不然就以柳平江当下这一露脸之举,便足够让她的乌纱帽掉几回了。
纵步来到长跪在地的柳平江跟前,明昭宣单膝俯下身去,将孤零零躺在地上的黑色面纱捡起来,轻轻拍去上面的浮尘,而后淡声令她抬起头来,将面纱递给她让她带上。
看着柳平江拿起面纱戴上,将她的那张秀丽的脸连同那强忍不发的悲愤和痛楚一同掩下,只露出了那双因日夜兼程而显得格外疲累的眉目,这让还想提醒她几句的明昭宣一时哑然,终是不忍开口。
最终,明昭宣只抬手在柳平江的肩头按了按,“去和你的母亲最后见一面吧,再有半个时辰便该封棺出殡了,不要误了这最后的时辰。”
明昭宣有意给柳平江留出足够多的告别遗容的时间和空间,因此在把该提点的提点完后,她不待柳平江反应,便起身向在门口充当护卫的周言致提步走去。
“走吧,我们先去一旁的厢房歇息片刻。”
“啊?让柳大人一个人留在这里吗?会不会不太好?”
“……你走不走?”
“走。”
听见帝后二人小声交谈着走远,被留在灵堂里的柳平江才恍似大梦初醒一般,从沉湎的悲意中找回了些理智。
她缄默着站起来,目光一寸不落地凝视着面前冰冷的棺椁好一会儿,才近乡情却似的,踌躇着走到棺椁前,垂目看向棺中人。
——
半个时辰的时间其实并不算短,但也并不算长,待柳平江从灵堂之中出来之时,明昭宣也只将将把后续的丧葬事宜同礼官又过了一遍。
三朝元老的葬礼与一般的葬礼毕竟不能相提并论,涉及的各项事宜甚为繁琐,为了避免出错,明昭宣唯有亲眼盯着才放心,要求也是细致再细致,不然也不至于和礼官磨这么久。
目送礼官离开后,明昭宣偏过头看向情绪稳定了不少,像是了结了一桩心事的柳平江,先是默然了须臾,继而公事公办地对她道:
“你既已见过了你母亲的最后一面,也为她奉了香,便算是全了为人子女的本分和情分,而出殡及其之后的各个流程,你不便也不必再跟,朕要你速速赶回颍州。”
柳平江深知今日能够得以见到养母最后一面,都是眼前这位陛下的恩赐,所以哪怕心中仍有遗憾,也不敢再奢求过多,便颔首应下。
“不过,很巧的是,在仪鸾卫护送你回颍州之时,所经之路和送葬的路线有部分重合的地方。”
“到时你作为过路人在山头望一望,也能摇摇送你母亲一程。”
未料还能有这等意外之喜,柳平江眼瞳震颤,面纱下的嘴唇也微微颤抖起来,不知该说什么为好。
还是在明昭宣疑惑着望向她时,满脑子浆糊的她才搜肠刮肚出来了一句:“多谢陛下。”
明昭宣却并不觉得此举有何处是值得言谢的,她只道:“不必言谢,晏卿在离世之时曾对朕交代道,要让朕看好你,你便当这次是朕在履行这个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