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
小姐真的睡着了。
亚麻音在意识到这点时,极其蹑手蹑脚地,小心翼翼地上去观察了一下。伊露涅的睫毛交叠在一起,两侧银色的发丝垂在腮旁,安安静静地睡在挥洒进来的光线下。
往后的两天,小姐都是这般安静地,高效地,注意力极其集中地度过。除了睡觉,她动也不动,就像是和学习捆定终生,哪怕吃饭也是让人送来。
当然。小姐也要求给亚麻音带一份,亚麻音陪伴她的时候,她也会分给亚麻音一本词汇书让她背——小姐要背四本呢。
亚麻音的通用语其实很好,因为祖母的先见之明,她从小就开始下功夫了。但“想亲眼见识到您的能力”这句话不是糊弄人的。她现在是揍敌客家年龄最小的实习生,在管家所或多或少听管家说过,同龄的伊露涅小姐虽然有时看起来非常吵闹耐不住性子甚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但能全神贯注去做某件事的时候其实非常多。她的悟性很高,对自己狠得下去心,只要她想做,是完全不用担心她做不到的。
和主人攀比是太过失礼的行为,但作为同龄人,亚麻音还是想要见见,自己和她的差距。
她也确实见识到了小姐认真对待学习时的模样,那是她十岁后才能做到的,真正的全神贯注。
亚麻音很惊叹小姐这两天不间断的沉浸式学习状态。她通身的专注似乎像已经盛满水杯的水,源源不断地溢出。水渍缓慢而坚定地染湿她的周围,不由分说没过亚麻音的鞋底,然后,遍布整个屋子。这股气息说不上温柔,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就和小姐埋头苦干的架势如出一辙。可你不会因此讨厌,更不会忍心破坏这种气息带来的真空一般地宁静。这宁静太绵密,太珍贵,仿佛任何引人烦躁的,不安的,慌张的事情都不值一提。亚麻音很清楚,如果有人在这时打扰小姐,自己一定会对他怒目而视。
老爷他们因为知道小姐的能力,才会完全不管不问吧。
平时明明是那样吵闹的女孩呢,原来也有这般强大的定力。
亚麻音觉得有些挫败,但很快就振作起来。
她还要继续努力。
直到第二天夜里,黑暗侵袭了窗,在亚麻音帮她把所有出错词汇又听写一遍,恭喜她完成了任务时,高强度两天的伊露涅才终于有了往常那副娇纵的模样。
她先是隐忍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等这口气在胸前呆够几秒,眼睛一睁,对着那面墙,再次扯着嗓子喊:
“终于完啦————!!!!!”
亚麻音提前缩起脖子应对这一声充斥不满的咆哮。她虽担心着自己的耳朵,心底却是莫名开心的。不知道为什么,她固然倾佩坐在这里废寝忘食的小姐,却更喜欢那个一开始逗弄她,给她塞糖的小姐。可能这个家上上下下严于律己克制感情的人太多,让她更喜欢这样鲜活的,会把情绪直白地表达出来的小主人。想到这里,亚麻音又觉得十分奇怪,自己只是和小姐接触了两天,为何心里有了这番感悟。
“亚麻音?”
在试图继续思考的时候,伊露涅已经不知何时绕过桌子来到她面前。小姐背着手,弯着身子,正从下方打量着她。亚麻音有些恍惚,这一瞬间让她想起了两天前,她们的第一次交流,也是由小姐的这声清甜的「亚麻音?」开始。不同的是,那时自己低着头,紧张得恨不得像一张撑到极限的弓,全然没有看到小姐清秀的模样。
小教室柔顺的灯光挥洒而下,她微笑着,湛蓝的双眼像两汪清澈见底的泉水波光粼粼,额上的刘海随着她的幅度一起倾斜,引下一些细碎的影子在她的眼皮上颤动;她银丝一般的长发编成两股精致的麻花辫垂在耳畔,衬得她的下巴越发小巧,脸颊充盈饱满。
他们家的小姐生得灵气十足,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在!”
所以,亚麻音失神一下,也是情理之中吧?
“这个给你,辛苦你陪我啦。”
等亚麻音反应过来,自己手中已不知何时放上了玻璃纸包装的草莓糖,和两天前小姐亲自塞给她的那颗一模一样。
“不,我…”
“你的任务完成啦!我打算明天就开始测验啦!”伊露涅没有给她说下去的机会,她已经蹦蹦跳跳到了门口,她扶着门边,把辫子撩至身后,雀跃道。“我去找我哥啦!我俩已经两天没见面啦!你快去找你祖母吧!”
夜里十点,做完功课的伊露涅一身轻松,自在地在别墅里奔跑着,她翻了个跟头,又弹跳几下。廊道里两排明烛让她的影子千变万化,她边看边跑,直到遇见一位值班的管家,她停下脚步问:“我哥呢?”
“少爷似乎在林子里做训练。”
“什么训练?”
“在下不太清楚。”
“那问你有什么用嘛!”
伊露涅气道,应着一路上好几位管家的问候,一口气跑到了哥哥常在的那片林子。
她停在原地,竖起耳朵听。林子静悄悄的,四周都没有哥哥才会发出的独特声响,只能听到很远的地方有家里犬兽粗重的呼吸声。
“哥——”她把手聚在嘴边轻轻叫。
树林迎着微凉的晚风沙沙响。
伊露涅放下手,用脚踢了踢蓬松的土地。
难不成已经回去了?
一声机器细微的运作声从头顶传来。伊露涅抬头,发现是监控在移动脑袋。
只见摄像头藏在茂密的枝叶里,闪烁着微弱的红点。它先是转向她,随后又将镜头移动至一个空旷的位置。
伊露涅了然,跟随镜头所指的方向来到那片空地。
她向摄像头背后操作的管家比了一个大拇指,埋头摸了摸周围的土地——几步之外,有人为翻动的痕迹。
她跪坐下来耳朵贴在地上,像敲门一般叩叩地面。
“哥——”
……
地面开始从内侧翻动,托今夜明月的福,伊露涅看到了哥哥细长的手指从泥土里探出。
然后是脑袋,然后是那双黑黝黝的大眼睛。
“伊露涅?”
伊路米把半个身子探出地面,揉了揉刚睡醒的眼睛。
“好久不见啦!哥。”伊露涅笑盈盈地说。拍掉他头上的土块儿。“我已经把功课都做完啦!准备明天就测试。”
“欸——这不是很快嘛。”伊路米把胳膊撑在地面上,可能是地底下被他暖得很舒服,他没打算出来。
“累死了。”伊露涅嘟着嘴。“我再也不想这样了。”
“那要哥哥给你听写吗?”伊路米托着腮帮,微微抬着脑袋看伊露涅。他已经在地下呆了一个下午,现在灰头土脸的。
“你不是在训练嘛?”
“还有一个小时就可以结束了。”
“那我陪陪你?”
“伊露涅也想下来吗?”
伊露涅点点头。
“很脏哦伊露涅。”伊路米歪歪头提醒道。“我是没有关系的,下面也被我暖得温度适宜。”
“没关系啦,又不是没脏过。”伊露涅站起来,贴着哥哥旁边的土地开始挖。下面本就已经被伊路米挖空,没用多久,伊露涅便也钻了进去。
夜里的土地又湿又凉,伊露涅和哥哥把入口填上,一起挤在这个椭圆形的黑暗空间里。地下的氧气稀薄,他们减缓呼吸的速度,空气通过鼻腔的微弱声响回荡在彼此耳边。
“我本来是想下来和你说话的。但是现在我好困。”伊露涅蜷在哥哥本来在的地方,又往哥哥怀里钻钻。这里的土地已经染透了哥哥的体温,伊露涅丝毫不觉得寒冷。这股暖意滋养着身体里这两日的疲惫,使困意来得波涛汹涌。
“睡吧伊露涅。到点了哥哥会背你回去的。”伊路米的手臂环绕着她。两个人挨得很近,哪怕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凭借气息和贴在一起的身体也可以感知到对方。
“…我忽然在想…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抱在一起呢。”伊露涅喃喃着,句子像是被困乏舔舐尽了骨头,逐渐绵软下来。
“我们有可能在为了营养争个你死我活哦。”伊路米轻轻道。
“但是我们都健康出生了。”
“是啊。”
“妈妈说我出生的时候比你轻好多。”
“那是因为你没有争过哥哥吧。”
“在肚子里的生活…应该很不错。”
“为什么?”
“因为什么也不用担心,而且我们还像现在一样在一起啊。”
“…伊露涅,发生什么事了吗?”
伊露涅感觉到哥哥的脑袋凑近了自己,语气也有了微妙的差异。她额头上隔着刘海有了新的触感,那应该是哥哥的鼻子。
“什么也没。”她凭着仅存的意识道。“只是有点累…”
“……睡吧伊露涅。”伊路米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夜里十一点半,披着满身的月光,脏兮兮的伊路米背着脏兮兮的伊露涅回到了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