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牛蜻走后,关姥喝了口茶,感慨道,“后生可畏。”
就小伙计来收餐的眨眼的功夫,也不知她问了牛蜻句什么,牛蜻又答了她几句什么,竟然让小伙计走得失魂落魄,还颇为蹊跷地一步三回头。
“大姐,这孩子真是很难得,也难怪阿平专程托你关照她了。”
“二姐,你可算知道我眼力不错了吧!”‘塔姥’道,“我一眼就看出她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就是岁数大了点,早几年碰上的话,我肯定收她当个关门弟子。”
关姥看了一眼一如年轻时的姐妹,转头仍对王姥道,“不过,牛蜻再是个有主意的,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脾性,这一次也非得认怂不可,她是真的撞上南墙了,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没奈何。我们帮不上她了,阿平也一样帮不了。”
王姥并未回应二人,她神色莫明,静静看着少年的背影越来越淡。
牛蜻走出老远,才稍微歇了歇脚——真见鬼!她这是走什么得妈运了!
方才,王姥在后院里问她,“你有没有想来城里住呢?这几天来来去去,觉不觉得这里处处都比乡下好多了?”
她回答道,“我倒觉得没好到哪里去。不过,我有一天会来的。”
“有一天是哪天呢?如果你想,你可以明天就来。”
牛蜻当时耳朵边全是警铃大作的声音,紧接着就听见王姥道,“我缺一个徒弟,也缺一个养儿。”
……
牛蜻当时极力克制,才没露出个惊悚的表情来。
她现在对母啊,娘啊的,有点PTSD了。家里的那个亲娘还没摆平,她可不想再招惹个养娘干娘之类的,谁知道‘夏人崇母’的习俗里还藏着点什么适应义母的条款,反正她是打定主意敬谢不敏了。
虽然她当下就婉拒了,就‘承蒙错爱了’,就言明‘我是家里的长子,母父指着我顶门立户’了,可这心里不知怎地,总觉得惴惴不安,好像这事儿还没完。
牛蜻很难说服自己相信,像王姥这种身份和资历,是宽容仁爱,富有平等之心的……可去他大爷的吧!
这哪个词能跟王姥沾上边啊!
她这时候算是回过味来了,那浴堂的知客为何说‘以后常来常往’,感情王姥这老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盯上自己了!作孽啊!自己竟然还傻呵呵地关爱‘孤寡老人’呢,差点又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彭川说得对,城里水太深,她想回农村。
此时此刻,同样想回家里的还有另一个人——
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肖平又一次派肖徽进城买东西。??
肖徽这次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截住了牛蜻,“说吧,你又遇到什么麻烦了?”??
牛蜻还从没见过这么自作多情的人,绕过她,接着往彭川家走。??
肖徽紧跟其后,“听闻你预备盖房?银钱凑不凑手啊,要不要再带贷几百钱?”??
“免了,免得再有人上门索要我的婿郎。”??
“不是成你义兄了吗?还这么叫,礼数实在不周,万一叫有心人听了,你名声就更臭了。”
牛蜻皮笑肉不笑,“多谢提醒哈,你还是别这么关心别人家的事了。”
肖徽又问,“怎么不见曹茅?她这次没跟你来吗?”??
“你要是想她就回去找她,别跟着我了。”??
“谁要跟着你?我自在闲逛,哪个跟着你了?”??
两人针锋相对,针尖对麦芒,不知从哪起的暗火无时无刻不在炙烤着两个人的心胸。
终于,牛蜻先爆发了。
“你是读书人,我是泥腿子,你是有家有业的少婧,我是一人吃饱全家饿着的村痞,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非往一条路上挤做什么?”
此刻,二人已经走到了彭川家门口,只不过她们谁也没留意。
肖徽立刻停下了脚步,她有一瞬间怔忪,怔着说不出话。
她只瞪着一双狐狸眼,上上下下地逼视牛蜻。牛蜻的表情平静、坦然,她没有说谎,她说的就是真心话。
肖徽也真心觉得两人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所以她实在搞不懂自己的母亲肖平,以及,她稍微有点气牛蜻。
好吧,不是有一点。
她心里闷着一把火,一把无法命名,不能形容的火。她真的气牛蜻,但又不知道在气她什么。
读书人气到昏头也是会犯傻的,肖徽横生一股邪火,正巧脚边有一个木桩什么样的东西,她冷哼一声,一脚就踢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