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西里与北里两方的大人们都到了,连厢房廊下都站满了人。正堂明间供着神祠,东间供着张、曹、祝三姓先祖的排位,只有西间是村社公所,堆放着历年的账册。
此刻,张勃坐在西间主位下手的第一张椅子上,嘴角平平,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瞧着主位上的两个人,西里里长赵昌,北里里长屠田。
气氛古怪地安静。
——因为争吵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北里来的人也不是都捞到了椅子,于是有人开始不耐烦。
屠田抬起头来,“赵里长,今日你我两村齐聚祠堂,不是为了干坐耗时辰的,你到底打算拖到何时?”
明天就是秋祭了,祭祀一开,秋收就开镰,到这会儿还没定下田地归属,像什么样子?
赵昌倒是还很坐的住——她除了坐的住也没别的法子了,“依我之见,不如两村各出半数人手,合力收割这一季稻谷……”
“放屁!”
她话还没说完,已经被站着的北里青壮打断了。
“你他爹的好算盘,一块收了,粮食是不是也要分你们一半?!那可是我们北里的地,人死了,收成也该进我们的粮仓!”
西里这边也不甘示弱,曹六鲤砰的一拳砸到扶手上,“屠大牛,睁开你的狗眼瞧瞧,你现在踩在那篇土地上,你他爹的嘴放干净一点!”
她站起来的瞬间,门口多了几个高大壮硕的西里青壮,声势不小。
北里的人虽然少,但两村比邻,叫人不过喊一嗓子的事,屠大牛半点不怵,“怎么?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母罚大罪,板上钉钉,谁冤枉了你们不成?!”
曹六鲤面色不变,向前一步,“谁看见了?我问你,你这消息从哪里来的?不是你仗着你姨妈的势,在这里信口开河!”
屠大虎正要瞪眼,忽然北里里长屠田举起手,“大虎。”
她比赵昌还要年长十岁左右,看着是个很坚毅的中年女人,也穿着和赵昌差不多的装扮,腰间悬着一枚官印。
“安成,你是真的要说话不算?之前,明明两村老人都在,立下的盟约到秋祭之前掰扯清楚,现在是要反悔吗?告诉你,证人,文书、手印都在,就是告到曹君处都是我占理,我不怕告不赢你,我就怕西里颜面净失。”
“曹君是甚等样人,你比我清楚,她素日是不是待你不薄?先时,你家妹妹在两村中挑动殴斗,终究没有伤太多人,曹君压下来了,那么今日,你是不是要再赌一次?曹君纵然肯替你压,难道不怕县君过问?还是说,你执意要跟我到县廷跟前走一遭!”
大家都是吃官饭的人,有些话不必说得那么明。
赵昌已经领会到屠田说的言下之意:县廷里有户籍、文书,还有当年的画像、告示,非要撞到刀口上,问个包庇母罚罪人的罪名,才肯让步吗?
还有一重,却是赵昌自己的心事:又一次让自己的名字出现,会不会翻起旧事?现在赵家还经不经得起她一次‘任性’?
“老姐姐我也可以担保,田归我们,水还是要流到你们西里的,这两年年景好啊,哪里就到了这样喊打喊杀的境地?”屠田道。
“那年景要是不好呢!”曹六鲤根本不吃这套,她家的土地离这块最近,要是现在让了步,将来再闹起来,打砸她的人、踩踏她的田最多,到时候的苦跟谁说去。
所以她态度不是一般强硬,北里的屠大虎跟她差不多,而且两人年轻时还是不对付的同辈人,新仇旧恨加一起,看得在门外站着的曹家老大心里直打鼓。
一众吵嚷中,赵昌忽然站起来。
众人看向她,等看她拿什么主意。曹六鲤一个抢步上前去,“里君,不能让啊,到时候减产饿死人,再交不上赋税,咱整个里都要倒霉的!”
“敢他爹拖着?!”
两边又吵起来,双方开始推搡,局面越发混乱,不知何时就要爆发冲突。在一片喧嚣之中,只有两个人呢始终沉默着,是赵昌和屠田。
赵昌的视线盯着逐渐日头,耀眼的阳光让她眼前出现黑影,她额头上满是汗水,却是平静地开口道,“时辰未过。”
众人的目光如同利刃,一道道射向她。
她指着高悬的红日,“说好今日正午商定,这不是还是正午吗?”
“眼瞅就过了!你别想拖时间!收成等不了!叫雨一打,这季白干,叫蝗虫、老鼠吃了,又怎么算!”
“就是,本来就该归我们的田,这十几天没人打理已经要少收多少粮了,凭什么你说要等就等!”
赵昌不理她们,迈着大步走到屠田面前,双手握着那双与她细嫩手掌全然不同的另一双麦色手掌,“屠姐,就请您看在妹妹的薄面上……”
“不要多说了,我知晓你派了人去县里是不是?想寻门路翻案是不是?但母罚大罪既定下,铁证如山,是没有法子翻案的,你手里的那个王彩和那张契书,拿出来也是自取其辱,又或者,惹恼了我的这群姐妹们,哪个爆性子捉着你们上县廷告包庇之罪,我也拦不住了。”
王彩本来就缩在祠堂的柱子后,现在更是脚软地滑到了地上,她甚至想:要不,就让她们把地拿走吧?她不想再坐牢了。
张勃面无表情,看似也很强硬,可眼底却有点幽微的光亮。
时间如白驹过隙,赵昌双手越握越紧,眼中的光芒却是越来越淡。
牛蜻,你让我失……
祠堂里,人声渐起,每个西里人心头的大石都越来越重,而与之相对的,却是北里人脸上掩饰不住的笑意,大势已定了……
“都在这儿呢?”
一道散漫不羁的声音,陡然从大门处传来。
那人接着笑,“这么挤,再把祠堂挤塌了,祖宗排位掉下来,还祭什么呀?”
王彩蓦地回头,只见一个流里流气的身影,大啦啦地依靠在厚重的木门边,堪堪赶上日头偏西的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