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原来这人是长眉罗汉。
杨肆心中微定,却听得棍声越来越急,十三跟根子在地上急点,附着少林内力,犹如千军万马,杀气凛冽。
杨肆再一想,心道不好,十八人退了五人,还有十三人,那么这阵法,便不叫十八罗汉阵了……
杨肆捂着心口,猛咳起来,身旁几位罗汉连忙将人扶好,一捏脉搏,方知杨肆内伤多重。
几人二话不说,伸手疗伤,虽然不能根治,却也可解一时燃眉之急。
杨肆蒙着眼睛,急促地抓着开心,长眉眉心微蹙,嗯了一声,开心连忙解了她哑穴,取下她眼上布条:“师兄,我就是怕她太累了。”
长眉端坐一旁,双目略闭:“生死有命,旁人的事,与你无关。”
杨肆抬眼看去,吓得心惊肉跳,脸又白了一圈。
开心笑道:“你看出这是什么阵法了。”
杨肆喃喃道:“少林十三棍僧阵……是杀阵。”
昔年秦王李世民孤身探阵,困于洛阳王世充,少林十三棍探入敌营,营救秦王,少林棍法代代相传,久而久之,这各个阵法之间,便可以互相演变了。
开心更喜:“是啦是啦,小施主真是见多识广。”
十八罗汉阵是守阵,那么十三棍僧阵,便是杀阵。
十三人以棍做枪,如惊雷诈响,游棍为鞭,将长孙棠缠得密不透风。
只是此举正合长孙棠之意。
状元剑法本就是锋锐剑法,剑开双刃,若要杀敌,便是毫无退路,此前十八罗汉的守阵打得长孙棠束手束脚,罗汉不愿伤她,她自然不能下手,是以状元剑法只能发挥出六分实力。
现如今换做攻阵,这状元剑法便再合适不过了。
十三棍僧舞着风火棍,比十八罗汉阵快了不少,杨肆眼前一片花白,一会儿是长孙棠的蓝裙,一会儿是黄澄澄的僧袍,她看出破阵之法,刚张了张嘴,眼前又是一闪,阵法原来又变了。
开心说道:“小施主还是不要再看了,思虑太重,于你当前并无益处。”
十三人的棍子越发紧密,一棍方退,又是两棍迎上,躲开两棍,又是三棍袭来,长孙棠凝神定气,手中长剑舞得飞快,不敢有丝毫差池。
降龙化棍为枪,拧腰刺来,长孙棠御起身法,堪堪躲过,伏虎又是一棍自头顶横扫,长孙棠偏头躲过,只是这一下,笑狮一棍从后背抽来,长孙棠躲闪不及,被打了个正着。
她身子一僵,骑象矮身一扫,在她小腿狠狠一抽,长孙棠向后跌去,过江罗汉棍势不减,朝着长孙棠压去。
杨肆心中一紧,手中的芭蕉叶‘夸擦’碎了一地,水也撒了一身,芭蕉罗汉又给她送了一瓢水。
长孙棠一个后仰,长剑点在地上,弯成一个半圆,长剑嗡嗡作响,吃不住力,眼看要断掉时,长孙棠挺身而起,化守为攻,朝着挖耳罗汉直刺而去。
她剑尖微旋,挖耳罗汉便以为长孙棠招已用老,又是一招‘连中三元’,便斜棍扫去,左端前点,右端蓄力沉着,只待长孙棠第二式袭来,他便一棍扫出去。
挖耳罗汉正欲进攻,长孙棠却沉稳如山,仍旧是一剑急刺。
降龙罗汉大喝一声:“不对!”
长孙棠反手撩剑,正劈在挖耳罗汉棍中,砰嗤一声,他手中长棍断成两半,人也被长孙棠一脚踹了出去。
这一招不是‘连中三元’而是‘风云突变’,众罗汉猛然反应过来,这不是状元剑法。
风雨阴阳剑杀气更甚,众僧心头一惊,从没见过这等锐利的剑法。
这剑法狠辣非凡,此前秦凤就叮嘱让她们少用,长孙棠今日若不是为了杨肆,万万不会使出风雨阴阳剑。
剩余十二人分站两排,长棍点在地上,嗡嗡作响,时快时慢,带着少林内力传出,听得人头脑发麻,心跳加速。
杨肆头晕阵阵,无力地靠在树上。
长孙棠双眼微闭,凝神定气,压下自己被勾得凌乱的真气,手举长剑,强攻而上。
剑尖在地上猛地一划,打断了左边一排僧棍,右侧过江罗汉横棍弹来,长孙棠没有再躲,迎难而上,一剑砍在棍首,随后狠狠一撇,过江罗汉竟然承受不住,被她径直甩了出去。
布袋罗汉长棍圆扫,过江借势翻滚,横腰立马,一招‘海底捞月’,踩在布袋掌心,朝着长孙棠飞来。
长孙棠正架起一招‘风雨漂泊’将看门,降魔两位罗汉击退,背后空门大开,眼看就要被过江点中。
杨肆心中一凛,喊道:“小心!”
只见长孙棠身子一矮,拾起地下剑鞘,左手点刺而出,正好点在过江肩头抚突穴。
过江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长孙棠右手去势不减,长剑抹出,又是一招‘风云突变’,左腕竟然也拿着剑鞘轻微抖动,轻飘飘向前一送,点在布袋罗汉风门穴,将人点到在地。
过江捂着肩膀,惊道:“这剑法……”
布袋拧眉沉声道:“这剑法不对!”
杨肆不禁哑然,长孙棠左手这一招,是‘万里无云’,这是朗晴太极剑法,不是风雨阴阳剑。
她左手使朗晴太极,右手使风雨阴阳,两种剑法互相弥补,威力大增,好似两个武功高强的人同时破阵,只一瞬间长孙棠便转守为攻。
众僧大惊。
开心罗汉叹道:“这位施主竟然能两手使来不同的剑法,当真是旷世奇才。”
杨肆望着长孙棠的背影,却怔怔落下泪来。
长孙棠从来都不用左手的,她唯一用左手的一段时间,是被自己救出来时,神志全失,毫无尊严。
那时长孙棠常常双手并用。
开心罗汉惊道:“哎呀,你怎么哭啦。”
众僧见杨肆身受重伤,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现在却泪流满面,想必是重症发作,心口更疼了吧。
出家人哪里见过哭得这样惨的小姑娘,纷纷手忙脚乱安慰起来。
杨肆抽泣地扒着开心罗汉道:“我不要她闯阵了……我不治了,我求你…咳咳…让他们停手吧……”
转眼间,长孙棠又将几位罗汉打出,此刻就剩降龙、伏虎,笑狮,骑象四位了。
她身上虽然看不出什么伤口,可那也只是因为众僧拿的都是棍子,若是将衣服脱了,定然是找不到一块好的。
长孙棠一手持剑,一手剑鞘,右手轻轻摁住了发抖的左手,她左手虽然能用,可终究不如右手老练,对于剑法还是生疏。
刚刚为了打走沉思,降魔罗汉,她不得不挨了五棍,现在整个人也是凭着一口气顶着。
长孙棠回头,想看一看杨肆,却又不敢回头,心道:“杨肆这么聪明,自己只要一用左手,便能看出来自己什么都想起来了。”
长孙棠气沉丹田,提剑欲攻,四僧行了个礼。
降龙说道:“施主慈悲心肠如此闯阵,实在令小僧佩服。”
长孙棠手持长剑,却没有划伤任何一位高僧,不是众人武艺高强,而是她手下留情。
长孙棠不信神佛,可这些日子给杨肆念叨着,也忍不住胡思乱想,若是自己真的少造杀孽,佛祖能不能把杨肆好好地还给她?
伏虎罗汉说道:“只是方丈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闯藏经阁,施主请回吧,若当真想上山,为什么不跟方丈好言相谈呢?”
长孙棠摇摇头,抖了抖长剑。
四人见她如此执迷不悟,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将长棍斜背身后,飞速甩出,准备迎战。
长孙棠这几招是当真不要命的打法,势必要将人打出。
五人又过了几十招,四僧以棍为枪,攻势更猛,长孙棠看出,降龙罗汉功力最高,趁她现在尚有余力,一定要将他打下,不然……
长孙棠身比心快,以身为饵,挨了四人一人一棍,却也是将剑锋刺到了降龙面前。
降龙旋棍格挡,被长孙棠一剑挑开,降龙且战且退,手上比了几个佛印,叹道:“痴人……”
“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罗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
众僧纷纷捂住耳朵:“不好,师兄怎么用了佛门狮吼。”
阵阵偈语听得长孙棠头疼欲裂,真气紊乱,胸口一闷,吐出一口鲜血。
她却不退,仍旧刺出,降龙双目紧闭,边念边退。
长孙棠去势不减,降龙罗汉眉心紧蹙,也能感受到面前的杀机。他只能将谒语念得更紧,往能让长孙棠停手。
降龙只听有人喊着:“师兄,别念了,快停手!”
降龙胸口一疼,正以为自己要命陨剑下时,却听见当啷一声,面前杀气尽散。
偈语立停。
降龙满头冷汗,睁眼一望。
长孙棠跪在不远处,捂住了杨肆的耳朵,自己的师弟开心罗汉也跪在两人身边,焦急地看着两人。
杨肆面色更加惨白,刚刚那佛门狮吼对人内力冲击最大,她内力本就凌乱,被这么一冲,当真是生不如死,犹如万箭穿心。
降龙又低头看向自己胸口,刚刚长剑刺来的感觉犹在,长孙棠明明可以刺来的,她却停手了……
杨肆靠在她怀中,抚上她脸,擦掉了她脸上的尘土,轻声说道:“姐姐,不要闯阵了,咱们两个回青州吧,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青州。”
杨肆也不待她回答,咳嗽几声,挪了挪身子,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望着少室山的美景。
两人立在山顶,将山下一览无余,清风吹来,将悬崖边的两朵白花吹得飘飘欲坠。
降龙长叹一声,转身就走。
众僧跟在后面一头雾水。
降龙没有回头:“长孙施主以一己之力,破了我少林阵法,请上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