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棠心底烧起一片火,望向杨肆,她却是面露犹豫。
岳谵咬牙道:“杨肆,你难道不想见你母亲吗?她在江南四季山庄等了你十八年!”
杨肆心头一震,长孙棠当机立断,反手挑开了窗户,拉着杨肆跳了出去。
长孙棠带着杨肆沿着山路直直向上,只听身后刀兵相接之声不断,想来是岳谵已经跟明空大师动起了手。
杨肆心口发疼,艰难地呼吸着,没走两步就要倒地,长孙棠扶着她,看清了她眼底的犹豫之色。
杨肆正要说话,又晕死过去。
长孙棠知道她想说什么,却仍旧将人放在背上。
长孙棠心道:“今日擅闯少林藏经阁,自然是大罪一条,只是性命当前。顾不得那么多了,大不了日后再亲自来少林谢罪!”
长孙棠想毕,不顾身后追来的沙弥,径直上山去了。
翻过半个山头,终于看见山顶宝塔隐隐若现。
长孙棠心中一喜,杨肆在她背上悄然转醒,淡淡道:“嗯……我眼力不错,想来应当是快到了吧。”
长孙棠连连点头:“是,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杨肆安静地趴在她肩头,长孙棠心里打起鼓来,便小声道:“杨肆,你生气了吗?”
杨肆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耳垂,“若是……真能让我得留一条残命,你再跟我一同来少林寺谢罪吧。”
长孙棠闻言更加卖力,背着杨肆朝着山顶去。
不知在山头上奔了多久,长孙棠额头冒出一层细汗,终于看见层层叠叠的石阶,望不到尽头,绵延至山顶塔尖。
长孙棠望着塔尖,提起一口气,正要急奔而上,身前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何人敢闯我少林藏经阁!”
只见一僧人身着僧袍,手持长棍,横扫而来,长孙棠弯腰后撤,躲过一棍。
武僧又是一招‘开门见山’,一棍三用,横推打撩,将长孙棠逼下台阶。
一番颠簸下,杨肆气息更加凌乱微弱,长孙棠将人放在台阶不远处的大柳树下。
十八位罗汉团团围出,手持长棍,守在石阶前,肃穆而立。
一位笑眯眯的罗汉说道:“小施主,前方乃是少林藏经阁,闲人误闯,你若是迷路,就快快回去吧。”
长孙棠看着杨肆的样子,强忍焦急,说道:“晚辈青州长孙棠,求取少林真经救人一命,求各位罗汉高抬贵手。”
长眉罗汉道:“若是诚心求取,何必擅闯。”
沉思罗汉说道:“既然是擅闯,那定然是方丈不许,既然方丈不许,自然有一定原因。”
探手罗汉摆手说道:“施主请回。”
看门罗汉道:“若是入阁,便先破阵吧。”
十八罗汉宝相庄严,严阵以待。
杨肆的气息越发微弱,长孙棠咬牙起身,傲然而立,朗声说道:“这藏经阁纵然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上一闯,晚辈长孙棠,今日斗胆破阵,还请各位赐教!”
这十八罗汉阵咬合紧密,大圈套小圈,一共三圈,自上方看,便如同一口大大的铁钟,密不透风。
长孙棠一剑朝着持戒罗汉刺去,开心罗汉微微一笑,横棍格挡,她手腕轻抖,避开长棍,这一招原是虚刺,真意在他身后的布袋罗汉撩去。
布袋罗汉长棍圆抡,将人隔开,左右挖耳罗汉、芭蕉罗汉提棍而上,一棍攻上,一人打下,同时朝着长孙棠劈去。
长孙棠长剑一格,借力使力,反手朝着阵法中心的降龙、伏虎罗汉搅去。
这一招‘凿壁偷光’抢攻而上,是状元剑法重响当当的破阵剑招。
若是寻常阵法,被人看出了阵眼,那么破阵便易如反掌。
长孙棠先是声东击西,扯动了整个外圈,随后联合纵横,轻而易举点到阵眼,可十八罗汉互相支援,阵法严密无双,精妙无比。
长剑还没有触动中心的降龙、伏虎两位罗汉的衣角,内圈的托塔罗汉和过江罗汉纷纷应上。
过江罗汉‘一苇渡江’,以棍点地,自长孙棠上方压来,托塔罗汉‘金刚怒目’,长棍在手中嗡嗡作响,在空中连转三圈,将她手中剑势化了个一干二净。
长孙棠跃步上前,转换目标,又是一招‘大厦倾覆’,沉腕立剑,猛然崩下,将静坐罗汉顶头压下,举钵罗汉提棍上撩,她剑锋急转,又是一招‘爱民如子’,接连刺向骑象、笑狮两位罗汉。
开心罗汉回身相救,跟长孙棠又打了个照面。
长孙棠心中思索,这十八罗汉阵犹如环环相扣的圆锁,三圈紧紧咬合,南方被攻,东边相救,自此南东北西地轮流过去。
这阵法便是演变完了一圈。
破阵人并无大碍,可是这阵法也是无处可破。
长孙棠别无他法,只能将长剑舞得更快,试图在阵中撕开一道口子。
一个时辰过去,阵法安然无恙,长孙棠已经使了三十多招了。
众罗汉暗自心惊,自古闯阵之人无数,可从没有人的剑法如此精妙,不过百招,便可将十八罗汉外围两圈搅得天翻地覆。
罗汉虽然惊讶,却也不惧,只因长孙棠不过二十,这内功终究有限,能使出八十招,可她使不出八百招。
这长孙棠若是再练十年,那这阵法,今日就挡不住她了。
杨肆靠在树上,撑着眼皮看去,这阵法……无比熟悉。
杨肆提起一口气,喊道:“……连……连中三元,坤位。”
长孙棠当即一招‘连中三元’,高高跃起,手腕轻扬,在空中连挽三个剑花,破开了布袋罗汉,随后落地又是三剑急刺,自上中下刺向芭蕉罗汉。
此前长孙棠不是没有用过这招,只是几人互相支援,动作疾迅,她剑招被断,这一招的最后三剑便切不出去。
芭蕉罗汉受击,本应持戒罗汉相救,可这一次不知怎的,竟然无棍阻拦,长孙棠势若猛虎,朝着芭蕉罗汉切去。
只听当啷一声,长棍断开,长孙棠反手收剑,一掌拍在他胸口,将人退出阵法。
剩余十七人将阵法收的更紧,芭蕉罗汉退出阵法,身侧的挖耳、开心罗汉自中心各踏一步,将圈子收小,芭蕉便进不来了。
长孙棠御起状元剑法破阵式,朝着布袋罗汉攻去,只听杨肆轻飘飘的声音喊来:“‘百尺竿头’花上乾九。”
长孙棠长剑高举,猛地向上一窜,在空中连踏九步,随后身子倒转,如同一根从天而降的竹竿,砸向开心罗汉。
开心罗汉长棍一扬,剑棍相交,开心罗汉手中一颤,浩瀚的内力自棍端传来,震得他几乎要脱手。
笑狮、骑象举棍来救,长孙棠劲腰一拧,横滞空中,一脚踏在笑狮棍上,将人踹退半步,剑锋抵着开心棍端,在腰间划了个圈,引得开心、笑狮两棍相撞。
杨肆又道:“‘蟾宫折桂’,离火断水。”
长孙棠在空中连连借力,将十八罗汉阵踩在脚下,按照杨肆所指,直冲正南而去。
托塔罗汉横过长棍,将静坐罗汉拖至头顶,横棍欲砸。
长孙棠一剑压出,静坐左右抬棍,只听当当声不绝于耳,周遭剑光棍影,看得杨肆心口发闷,直犯恶心。
长孙棠照着杨肆所说,又跟罗汉阵过了几十招。
众罗汉兀自心惊,这病弱少女是谁?怎么对罗汉阵如此娴熟。
几人还不知道,杨肆小时候没的玩,她师父便给她搓了好些泥人,让她一个人摆着玩,那些泥人不多不少,正好十八个。
杨肆哽着气:“……巽风……东去。”
长孙棠一剑直刺,静坐提棍格挡,她却空中变招,看也不看,径直刺向右方。
静坐罗汉心道:“长孙棠未免太过托大,纵容她身后的人聪明卓绝,精通周易八卦,可高手过招,生死只在顷刻之间,她怎能毫无逻辑,抽手往右凭空一刺?”
他还没想完,就见举钵罗汉拖着过江罗汉,直直朝着长孙棠剑尖撞去啊,他心底一惊,连忙出棍相救,却不料长孙棠空中变招,手腕倒转,剑尖在托塔手上一扫。
两人下盘不稳,长孙棠沉腰立肘,落到地上,将两人推出阵法。阵法骤然缩小,长孙棠回身应击。
托塔轻叹一声,“原来这位施主一直意在咱俩,反倒是咱们分了心。”
静坐罗汉心道:“那病弱施主说离火断水,又说巽风东去,那长孙施主,又是怎么分辨的?”
两人朝着杨肆看去。
清风悠悠吹过,芭蕉拾了一片大叶,给杨肆盛了些清水。
杨肆接过清水,“多谢。”
芭蕉抱手行礼:“施主病气缠身,却分神挂心阵法,这样不累吗?”
杨肆笑道:“不累。”
静坐、托塔朝着杨肆走去。
三人齐齐坐在杨肆身边,托塔问道:“长孙施主硬闯藏经阁,是为了什么?”
杨肆轻声道:“为了我。”
杨肆满面苍白,目不转睛盯着阵法,硬着头皮给长孙棠喊方位。
三人也不拦她
静坐:“那么她又能得到什么呢?”
杨肆一怔,正愣神之际,开心罗汉也被长孙棠推了出来。
杨肆张口又要喊,开心笑眯眯地伸出手,将她哑穴一点,又在自僧袍扯下一条布,蒙住她双眼。
开心:“想必长孙施主也是为了你身上的病,这才来闯藏经阁,若是她还没破阵,小施主心力交瘁,倒在这里…嘿嘿,那可就不妙了。”
杨肆兀自心惊,却别无他法,只能附耳听着,只听空中风声,树声,剑声,棍声,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杨肆感觉到,身边又坐下一人。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