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池位于千佛宗后一座山的山顶。
宽阔平静的水面映着天空的万丈霞光,半开的莲花零零星星的分布着,像是画师随笔挥下的墨迹。
更远处,红日将落,危险的悬于边际,仿佛下一刻就要与这广阔天池相融。
归澜停下剑,随手拿出两个竹凳。
卫轻侯果然没再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这壮美的一幕。
熟透的红果子落入水中,没有炸开水花,也没有舍去一身汁水染它半分颜色,只是静静地,静静地被池水吞没。
连带着漫天的霞光。
归澜收回了目光,却见卫轻侯依旧看着蓝紫色的天幕。
几点残星铺着,倒与池中白莲相映成趣。
但也不过几眼,她便彻底收回了视线,将方才思索的答案吐出。
“不知哪里给你的错觉,我从未视凡人为蝼蚁。”归澜淡淡道,“我从不曾忘记母亲当年带我从恶土城逃出来,又一路流离到中州的经历,那时我也是凡人。”
“我清楚凡人的力量,更清楚他们受到的限制,若非苍莽域没几个有脑子的,我不会让他们去干。
“就算在结界待了那么些年,这五年你看的还不够吗?”
归澜语气中的诘问很淡,甚至略带调侃,卫轻侯却抿了抿唇。
“可是,你之前说没有植物能改善苍莽域的土质,但我们找到了相叶。”
“我并没有否认,凡人的智慧与恒心也是力量。”
“不......我的意思是,我们的思考,我们的力量,是真的可以切实改变苍莽域乃至灵界的!”
她歪头看着卫轻侯,天空中烟紫的残光打在她的侧脸,那双一向平静剔透的黑色眼睛也蒙上了一层妖异而淡漠的紫色晖光。
哪怕她此刻正坐在他身边,不过一臂之遥,姿态也随意亲和,哪怕她似乎是发自内心的认可凡人的力量,卫轻侯还是一下子泄了气。
恶土城大乱那天,不过十岁的他被父亲藏在了结界中。
自此,他开始了长达六十余年的孤独。
父亲作为世俗意义上的恶人,积蓄很多,结界内的宝物或许是他的毕生积蓄,珍宝堆成几座小山,除此之外便是摞成山、堆成海的,数不清的书本。
除了没来得及给他摆进书房的书,还有他平日爱看的。
木头傀儡只会简单的字句和动作,他唯一的慰藉就是父亲给他搜罗来的书。
他没有特别的偏好,父亲便什么都给他弄来,上至灵界历史巨作,下至妖族小摊贩的粗劣画册。
六十年,他从平静到惊惧,又从崩溃回归了平静。
木头傀儡能源耗尽后,看不到尽头的寂静也不再让他发疯。
他只是每天看着日渐微弱的“太阳”,把不知是什么的种子种下一粒,把傀儡制定的事项一条条完成,而后从整理整齐的书海拿出一本,读着早已烂熟于心的文字,从中寻找着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
他摸索着学会了父亲留下的借灵环,却放弃了启动木傀儡,甚至也不再试图破坏结界。
直到,真实的光,真实的水,真实的人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模糊的记忆闪过他的大脑,迷茫的一瞬,他的身体已经毫不犹豫地跟着她离开了这里。
她轻松地劈开困了他六十余年的结界,他便清楚他们已经不会是同路人。
可他还是捏着手中模糊的幻想,想要同她一道走。
一路走来,他的想法愈发清晰,对归澜的感情却越发模糊。
她不是他想找的人,更不会为了他变成那种人。
可她依旧愿意同他走这十年,不是吗?
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一本书,便足够他熬过六十多年的孤独,三千六百五十个日落,似乎也可以让他永远期待往后余生的日出。
“今天的日落真美。”
归澜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又平静下来,发出这样的感慨。
每天的落日不是都很美吗?今天和昨天的,除了换了个地方,还有什么区别吗?
不过他每次都这样说,她也习惯了,别追着她问就好。
“嗯,美。”
.......
“佛、莲生,您在看什么?”
“......”
“灵鹫大比举办在即,几月后的浴佛节佛子是必得到场的,您——”
“......她无死意,我不动手。”
“可若她不死——”
“不是还有几个月吗?而且,她真死在这可是有大麻烦吧。”
轻飘飘留下一句,莲生便事不关己般离开了。
首座慧定只顿了下便也继续向前。
他不知道归澜难杀吗?且不论她御沧门剑君亲传大弟子的身份,她年未过百便突破元婴,直接打破了灵界史记录,尚在金丹,初试锋芒便夺得太微大会的魁首,何等夺目的天才!
放这样的天才孤身来苍莽域,他都不敢想归澜身上有多少保命的宝贝。
可佛子之位已空悬多年,好不容易盼来一个,怎的他的劫就扯上了这么一个麻烦人物。
他都不敢想这二人真牵扯到一块,他家的佛子要遭受多少折磨。
他可是知道她在苍莽域,生杀予夺毫无顾忌,佛子怎么可能在她身上讨到好?
原地转了几圈,他一咬牙向一处居所走去。
而已经走远的莲生若有所思地碰了下心口。
**
灵鹫大比在灵鹫山最高的山峰举行。
大同小异的演武台,周围是观众席。
归澜虽然是跟着龙雀族来的,但千佛宗知道她的身份,因此也就给她另外安排了位置。
卫轻侯已经习惯了用通玉记录所见所闻,即便当前这些比试的人修为不高,但也不是他能看清的,不过是看个热闹。
归澜对这些比试不感兴趣,但看不下去他努力又白努力的样子,示意他把手伸出来。
几缕灵气注入他手指上的借灵环,他得以用她的视觉看这个世界。
蔚蓝天空飞过的鸟雀羽毛,倏忽飘动的浮云游丝,扬起的雪屑与微尘,一切都纤毫毕现。
压住口中的惊呼,他将目光转回场上,即便不懂那些招式,他也能隐约察觉到一些参赛者招式衔接不连贯,或是灵力不继的乏力。
一场赛毕,卫轻侯没忍住将目光投向归澜。
她撑着额头,眼睛闭着,却有比云雾更轻薄的气体环绕在她周身,点点微芒,宛若仙人。
卫轻侯不禁看呆了。
直到一双手搭上了她的肩,那清灵之气缓缓散去,他才忽然发现有人来到了他们身边。
那是一个男人。
相貌俊美,身量高大却懒散地半靠着归澜,柔顺的发丝即使未曾打理也不显凌乱,宛如墨色的河流,蜿蜒在他与归澜之间。
让卫轻侯有些在意的是,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们的侧脸几乎贴在一起,但那男人面色平常,已经清醒的归澜没有推开他,也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