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三周,北城下了一场细细的冬雨。
雨水带着寒气,整个城市都湿漉漉的,一片灰蒙蒙。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在雨幕里伸展着,让街景显得很单调。
苏晚站在市第一医院住院部七楼的窗边,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了的白水,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发呆。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的声音又细又密。
身后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苏晚立刻转身,快步的走到病床边:“外婆,您醒了?要喝水吗?”
病床上,苏老夫人缓缓的睁开眼。她的脸色比前几天更白了些,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很有神。她看着苏晚,嘴角努力的扬起一个温和的笑:“不渴。你站那儿发什么呆?过来坐。”
苏晚听话的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外婆伸过来的手。那只手以前很温暖也很有力,现在却瘦得只剩皮包骨。皮肤上都是老年斑,青筋也鼓了起来。
“医生早上来过,说您今天指标稳定多了。”苏晚轻声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点,“再观察两天,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
苏老夫人“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苏晚脸上,仔细的看着:“昨晚又没睡好吧?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睡了的。”苏晚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眼下,“就是......有点认床。”
这话说的没什么底气。外婆的病房是VIP套间,陪护床很舒服,但她确实一夜没怎么合眼——她一整晚都听着监测仪规律的嘀嗒声,还有外婆偶尔不舒服发出的呻吟声,心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担心。
苏老夫人没拆穿她,只是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傻孩子。外婆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老毛病了,死不了的。”
“外婆!”苏晚急忙说,“您别这么说......”
“好好好,不说不说。”苏老夫人笑着摇头,眼神却慢慢的严肃起来,“晚晚,外婆有句话,一直想问你。”
苏晚的手指无意识的蜷缩起来:“您说。”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药的味道。
苏老夫人看着她,目光温和却锐利,好像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你跟承昀,结婚也快半年了。他......对你到底怎么样?”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
苏晚的喉咙一哽,张了张嘴,一下竟说不出话来。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有傅承昀递给她蝴蝶胸针时的不在意,有在电影院里他一动不动的肩膀,也有中秋家宴上他披在她身上的西装外套,那件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还有,每天早上茶几上那杯热牛奶......
“他很好。”最终,她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很平静,还带了点不好意思的笑意,“真的,外婆。他工作忙,但很照顾我。傅家的人对我也很好。”
她说得很流畅,像是提前练过很多遍。
苏老夫人安静的听着,等她说完,才轻轻的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让苏晚的心沉了下去。
“你呀,”外婆伸出手,用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的抚过苏晚的脸颊,眼神里满是心疼,“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报喜不报忧。”
苏晚鼻子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没有报喜不报忧,他真的......”
“晚晚。”外婆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才有的穿透力,“外婆活了七十多年,看人还是看得准的。承昀那孩子,人品不错,是个负责任、有担当的人。可是......”
她顿了顿,看着苏晚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他若真对你好,是那种让你从心底里觉得踏实、觉得欢喜的好,怎么你眼里......还是没多少光亮?”
这句话,一下就刺破了苏晚努力维持的平静。
苏晚怔怔的看着外婆,喉咙发紧,眼眶瞬间就红了。
是啊,怎么眼里还是没多少光亮?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自己已经慢慢习惯了这段婚姻,甚至偶尔能感觉到一点暖意。可在外婆眼里,她依然是那个眼里没多少光亮的苏晚。
那个半夜一个人缩在客房里哭的苏晚,那个在傅承昀面前小心翼翼不敢多说一句话的苏晚,那个总是不停告诉自己“这样已经很好了”的苏晚。
原来,都写在眼睛里了。
“外婆,”苏晚的声音发着抖,她低下头,不敢再看外婆的眼睛,“我......我真的挺好的。傅承昀他......他对我很尊重,也很体贴。只是我们......我们还需要时间。”
“时间。”苏老夫人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复杂,“晚晚,婚姻里最怕的,就是一方在等时间,另一方却不知道时间在等什么。”
她握紧苏晚的手,语重心长的说:“外婆不是要逼你,也不是要你马上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保证。外婆只是担心......担心你把所有的指望都放在一个人身上,万一哪天发现那什么都不是,你该怎么办。”
窗外雨变大了,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
苏晚终于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她俯下身,把脸埋在外婆的手掌里,肩膀轻轻的抖动。
“我知道,外婆,我知道......”她哽咽着,“可是......可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嫁给了他,我就是傅太太。不管他心里有没有我,我都得把这条路走下去。”
苏老夫人抚摸着她柔软的发顶,眼眶也湿了:“傻孩子,谁说没有退路?外婆还在,苏家还在。大不了......大不了咱们回家。”
“不行。”苏晚抬起头,用手背胡乱的擦掉眼泪,努力的挤出一个笑容,“外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而且......而且傅承昀他真的没有亏待我。他只是......只是性格比较冷,不爱说话。”
她说着,像是在说服外婆,也像是在说服自己:“这几个月,我能感觉到他在变。他会记得我喜欢什么,会在意我的感受,会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虽然变化很慢,但......但是有变化的。”
苏老夫人看着她又倔强又脆弱的样子,心里又疼又酸。她知道,外孙女这是把一颗心都挂在傅承昀身上了,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她也想抓住不放。
“好,好,外婆知道了。”她不再追问,只是轻轻的拍着苏晚的手背,“只要你开心,外婆就开心。不过晚晚,你要答应外婆一件事。”
“您说。”
“不管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先爱自己。”苏老夫人的眼神无比认真,“你可以爱他,可以为他付出,但永远不要忘了,你首先是你自己。你自己的感受最重要,你的尊严和快乐也一样。”
苏晚重重的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我记住了,外婆。”
傍晚,雨终于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湿冷的空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苏晚给外婆喂了粥,又看着她吃了药,等外婆睡着后,她才轻手轻脚的走出病房,想去楼下便利店买点日用品。
刚走出住院部大楼,就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停在路边。
是傅承昀的车。
她愣了一下,看了眼时间——下午六点二十。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公司,或者有应酬。
正想着,后车窗降下来。傅承研正坐在里面看文件,他抬头看向苏晚:“要出去?”
苏晚走过去:“去买点东西。你怎么来了?今天不忙吗?”
“路过。”傅承昀说的很简单,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外婆刚睡下,我打算买点面包随便吃点。”
傅承昀皱了下眉,推开车门:“上车。”
“啊?”
“带你去吃饭。”他说的理所当然,“附近有家餐厅,菜品清淡,适合打包。”
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车里很暖和,还有他身上那股好闻的雪松味。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傍晚的车流。傅承昀继续看文件,苏晚则安静的看着窗外。两人谁也没说话,但气氛不尴尬。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家装修雅致的中餐厅门口。傅承昀合上文件:“你在这儿等,我很快回来。”
“我和你一起......”
“外面冷。”傅承昀打断她,已经推门下车。
苏晚只好坐在车里等。透过车窗,她看见傅承昀走进餐厅。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身形挺拔,在人群中很显眼。前台经理好像认识他,立刻迎上来,态度恭敬。
大约十五分钟后,傅承昀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回来了。
他重新坐进车里,将食盒递给苏晚:“趁热吃。”
苏晚接过,食盒沉甸甸的,还散发着热气。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两菜一汤,有清蒸鲈鱼和白灼菜心,还有一小盅鸡汤,配了盒米饭。都是清淡有营养的菜。
“太多了,我吃不完......”她小声说。
“尽量吃。”傅承昀示意司机开车回医院,然后重新拿起文件,“你最近瘦了。”
苏晚一怔,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瘦了吗?她没注意。
车子在医院停车场停稳。苏晚提着食盒下车,犹豫了一下,回头对傅承昀说:“谢谢你。你......要上去看看外婆吗?”
“今天不了,她需要休息。”傅承昀看了眼手表,“我还有个视频会议。明天再来。”
“好。”苏晚点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嗯。”傅承昀应了一声,车窗缓缓的升起。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车子开走,才转身走进住院部大楼。手里的食盒还温热着,那股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的传到心里。
回到病房,外婆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报纸。见苏晚提着食盒进来,她摘下老花镜:“承昀来了?”
苏晚一愣:“您怎么知道?”
“你出去的时候脸色还憔悴着,回来眼里就有光了。”外婆笑了笑,眼神了然,“除了他,还有谁能让你这样?”
苏晚脸一红:“外婆......”
“好了,不逗你。”外婆摆摆手,“快吃吧,别凉了。”
苏晚在陪护的小桌边坐下,打开食盒。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她小口小口的吃着,感觉每一口都很好吃。
外婆安静的看着她,眼神温柔又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