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墙上的挂钟指针无声的滑过凌晨两点。整座城市都睡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还有窗缝里溜进来的、三月末的寒风。
苏晚是在一阵心悸中惊醒的。
她猛的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漆黑。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的跳动,额头和后背全是冷汗,黏糊糊的贴着睡衣。
她急促的喘息着,手指抓紧了身下的床单。过了几秒,涣散的意识才慢慢回来——她在云顶府的客房里,在自己的床上。刚才的只是梦。
但梦里的感觉太真实了。
她又回到了那个狭窄潮湿、散发着霉味的小黑屋。那是奶奶家堆放杂物的储藏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关不严实的破旧木门。门缝里透进一点光,但也仅此而已。
她记得那个下午,因为打碎了一个碗,其实是苏明打碎的,但她不敢说,奶奶把她关了进去,说:“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出来!”
她那时才七岁。怕黑,怕虫子,怕那种密闭空间里死一样的寂静。她哭着拍门,喊着“奶奶我错了”“放我出去”,但外面没有任何回应。
时间在那个黑屋子里被无限拉长。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小时?还是更久。她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眼泪流干了,嗓子也喊哑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后来,她好像睡着了。再醒来时,门开了。奶奶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说:“出来吧。记住这次教训。”
她没有记住教训,只记住了被黑暗包围的恐惧,记住了被抛弃的感觉。
二十多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但今晚,那个小黑屋又回来了。在梦里,她又一次被关了进去。门关上的一瞬间,黑暗涌过来,淹没了她。她拍门,呼喊,但和当年一样,没人回应。
她甚至看见奶奶的脸在门缝外一闪而过,眼神冷漠。
然后她就醒了。
苏晚坐起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身体还在轻轻发抖,心悸的感觉一直没散。房间里太安静了,只能听见自己紊乱的呼吸和心跳。
她需要一点声音,一点光亮,一点......人的气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让她打了个哆嗦,也清醒了一些。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
要去哪里?客厅?厨房?还是......
她的目光不自觉的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主卧,傅承昀的房间。
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睡了。她不能去打扰他。
可是,心里的恐慌一波波的涌上来。她需要有人在身边,哪怕只是知道有个人在,也能让她觉得安全。
最终,她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亮着暖黄色的夜灯,驱散了部分黑暗。她走到主卧门口,手抬起来,悬在空中,却没敲下去。
能说什么?说她做噩梦了,害怕,睡不着?
太可笑了。她已经二十六岁,不是七岁的小女孩。而且,傅承昀凭什么要半夜起来安慰她?
手缓缓放下。
苏晚转身走向客厅。她在沙发上坐下,抱过一个抱枕,蜷缩起来。茶几上放着电视遥控器,但她不想打开,那些嘈杂的声音只会让她更烦躁。
她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远处的CBD还有零星几点灯光。这座城市永远不会完全沉睡,总有人在某个角落醒着。
不知过了多久。
书房的门忽然开了。
苏晚吓了一跳,抱枕从怀里滑落。她转过头,看见傅承昀从书房里走出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另一只手正揉着眉心,脸上带着倦色。看到客厅里的苏晚,傅承昀明显愣了一下。
“还没睡?”他问,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苏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看着他,看着他深夜里清醒的样子,心里的恐慌忽然找到了出口,眼泪毫无预兆的涌了上来。
她连忙低下头,怕被他看见。
但傅承昀已经看见了。他皱起眉,放下文件走过来,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怎么了?”他的声音放低了些。
苏晚摇头,手指紧紧的攥着睡衣下摆:“没......没什么。就是......睡不着。”
“做噩梦了?”傅承昀忽然问。
苏晚猛的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很平静,却好像能看透一切。
她咬了咬唇,最终点了点头。
“嗯。”
一个很轻的字,却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傅承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微嘀嗒声。
苏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你......你怎么也没睡?”
“处理点工作。”傅承昀说,视线落在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上,“什么样的噩梦?”
这个问题让苏晚有些措手不及。
“就是......小时候的事。”她含糊的说,“没什么。”
傅承昀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苏晚的过去,知道那些不愉快的经历,但他从未细问过,因为觉得那是她的隐私。
但现在,看着她蜷在沙发上的样子,他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冲动,想要保护她。
“睡不着的话,”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进来吧。”
苏晚一愣:“什么?”
傅承昀站起身,朝书房走去,到门口时回头看她:“我给你热杯牛奶。书房里有书,你可以看看。总比一个人在这里坐着好。”
他说得很自然。
苏晚怔怔的看着他,一时忘了反应。
“不来?”傅承均挑眉。
苏晚这才回过神,连忙站起来:“来。”
她跟着他走进书房。这是她第一次在深夜进入这个空间。
书房很大,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另一面是拉着厚重窗帘的落地窗。窗边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摊着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组深棕色的皮质沙发。
傅承昀走到书桌后的茶水间,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鲜牛奶,倒进马克杯,放进微波炉。
“要加糖吗?”他问。
苏晚摇摇头:“不用,谢谢。”
微波炉发出低沉的嗡鸣。傅承昀靠在料理台边,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柔和了些。
“经常做噩梦?”他忽然问。
苏晚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不经常。只是......偶尔。”
“和前几天的事有关?”傅承昀又问,指的是她生父和奶奶闹的那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