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烛是被窗外的剑鸣声唤醒的。
那声音很轻,但在清晨寂静的院落里依然清晰可闻。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帐幔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身侧的床铺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没有人睡过。
她坐起身,目光扫过房间。
窗子半开着,晨风带着竹叶的清香吹进来。
剑鸣声还在继续。
沈玄烛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
院子里,谢玉书正在练剑。
他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练功服。
腰间系着深青色的腰带,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着,随着动作微微扬起。
晨光透过竹林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剑光如水。
身姿挺拔,眉眼专注,整个人像是和剑融为了一体。
沈玄烛倚在窗边,静静地看着。
她看了很久,直到谢玉书收势,剑尖垂地,吐出一口浊气,她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谢玉书回过头,看见沈玄烛站在屋檐下,正笑着看他。
“早啊,小道侣。”
沈玄烛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平时不太像。
谢玉书握着剑的手紧了紧,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师姐醒了。”他垂下眼,避开她的视线,“师尊准备的药,在桌上。”
沈玄烛没接话,而是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有些凉,谢玉书下意识想抽回,却被她握得更紧。
“不急。”沈玄烛说。
“你练剑给我瞧瞧。”走到石桌旁坐下,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谢玉书站在那儿,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拔出了剑。
他的剑是一柄很漂亮的灵剑。
剑身细长,通体银白,剑柄上刻着简单的云纹。
沈玄烛记得这柄剑。
是谢玉书筑基时,师尊赐给他的,叫“流云”。
谢玉书握着剑,走到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然后起势。
剑光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他的剑法很漂亮,一招一式都带着某种清冷的韵律。
身形飘逸,剑光流转,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道银白的轨迹。
沈玄烛支着下巴看着,目光随着他的身影移动。
她不得不承认,谢玉书的剑法确实练得很好。
基础扎实,剑意纯粹。
自有一股清正凛然的味道。
一套剑法练完,谢玉书收势,剑尖轻点地面。
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沈玄烛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你的剑法,”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少了点东西。”
谢玉书抬眼看向她:“请师姐指教。”
沈玄烛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谢玉书顿了顿,把剑递给她。
沈玄烛接过剑,掂了掂。
剑很轻,握在手里有种微凉的感觉。
她握紧剑柄,忽然动了。
和谢玉书刚才那套飘逸的剑法不同,她的剑更快,更凌厉。
没有那么多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直奔要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杀意。
剑光如电,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院子里的竹子被剑气扫过,竹叶簌簌落下。
谢玉书站在一旁看着,眼神慢慢变了。
他见过很多人练剑。
但沈玄烛的剑,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不是纯粹的剑法,而是某种……本能。
像是剑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每一次挥出都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
最后一剑,沈玄烛的剑尖停在谢玉书喉前三寸。
剑身还在微微震颤,发出低低的嗡鸣。
谢玉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剑尖传来的森寒剑气。
还有沈玄烛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锐利。
“看清楚了吗?”沈玄烛问。
谢玉书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看清了。”
沈玄烛收回剑,随手抛还给他。
谢玉书接住,握在手里,剑柄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你的剑法太规矩了。”沈玄烛说。
“规矩不是不好,但生死搏杀的时候,没人会跟你讲规矩。”
谢玉书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剑,沉默了很久。
“如何才算不规矩?”
“怎么……”她放下茶杯,语气随意,“你想让我教你?”
谢玉书垂下眼:“不敢劳烦师姐。”
沈玄烛笑了:“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你是我的道侣,教你剑法不是应该的?”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来,我教你刚才那一招。”
谢玉书还没反应过来,沈玄烛已经握住了他执剑的手。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谢玉书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沈玄烛握得更紧。
“别动。”她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洒在他颈侧,“看清楚了。”
她握着他的手,带着他缓缓挥出一剑。
动作很慢,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剑尖划过的轨迹,手腕转动的角度,脚步移动的时机。
谢玉书屏住呼吸,努力集中注意力。
他能感觉到沈玄烛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冷香。
他很不适应。
甚至想远离。
可他不敢。
“……师姐?”他下意识开口。
“嗯?”沈玄烛应了一声,没回头,依然握着他的手,带着他挥出第二剑。
谢玉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陌生的触感和熟悉的气息。
“专心。”沈玄烛提醒他。
谢玉书回过神,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剑上。
沈玄烛带着他练了三遍。
每一遍都比前一遍快一些,到最后一遍时,已经接近她刚才的速度。
“记住了吗?”她松开手,后退一步。
谢玉书握着剑,点了点头:“记住了。”
“练一遍我看看。”
谢玉书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在脑海里把刚才的招式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睛,起势。
剑光流转。
虽然不如沈玄烛那般凌厉,但已经有了七八分神韵。
最后一剑收势,谢玉书微微喘息,抬眼看向沈玄烛。
沈玄烛站在那儿,抱着手臂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行。”她说,“多练练。”
谢玉书点点头,收起剑。
“谢谢师姐。”
沈玄烛摆摆手:“小事。”
她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谢玉书也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谁也没说话,院子里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沈玄烛忽然开口:“我听说,藏书阁里有不少关于恢复记忆的典籍。”
谢玉书抬眼看向她。
“师姐想去看看?”
“嗯。”沈玄烛点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说不定能想起点什么。”
谢玉书沉默了片刻,才说:“那我陪师姐去。”
“好啊。”沈玄烛笑了,“有你陪着,我也不至于迷路。”
她说着,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现在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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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玉书的住处离主峰不远,走过去大概一刻钟的路程。
清晨的宗门很安静,路上没什么人。
偶尔遇到几个早起的弟子,见到她们,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然后恭恭敬敬地行礼。
“大师姐,谢师兄。”
沈玄烛点头回应,谢玉书也颔首致意。
走了一段,前面传来说笑声。
几个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年轻女子从岔路口拐出来,有说有笑的。
一抬头看见沈玄烛和谢玉书,都愣住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为首的那个蓝衣女子先反应过来,笑着打招呼:“大师姐,谢师兄,这么早啊。”
其他几人也跟着行礼。
沈玄烛认得这个蓝衣女子。
是丹峰长老的弟子,叫林清月,天赋不错,性子也活泼。
但她是个“失忆”人士。
不适合开口。
一脸冷淡地看着面前几人。
“师姐,这是丹峰于师叔的弟子,清月师妹。”
谢玉书介绍完,又转向林清月道“你们这是去哪儿?”
“去演武场早课。”林清月说着,目光在沈玄烛和谢玉书之间转了转,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听说大师姐和谢师兄好事将近?”
谢玉书没说话。
沈玄烛出声,挑眉:“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啊。”林清月笑道,“前几日大师姐受伤,谢师兄寸步不离地照顾,现在又同进同出,不是好事将近是什么?”
她身后的几个师妹也笑着附和。
“是啊是啊,大师姐和谢师兄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什么时候结契啊?到时候我们可要去讨杯喜酒喝。”
沈玄烛侧头看了看谢玉书。
谢玉书站在她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尖已经红透了。
她伸手揽住谢玉书的腰,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动作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谢玉书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挣开。
“等我想起以前的事,就正式结契。”
沈玄烛对林清月说,“到时候一定请你们。”
“那可说定了!”林清月眼睛一亮,“大师姐要快点恢复记忆啊,我们都等着喝喜酒呢。”
又说了几句,林清月才带着师妹们离开。
走远了还能听见她们的说笑声。
“看到没看到没,大师姐挽着谢师兄的手呢!”
“真是道侣啊,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你懂什么,人家低调……”
声音渐渐远了。
沈玄烛这才松开手。
谢玉书立刻往旁边挪了半步,和她拉开距离。
“紧张什么?”沈玄烛问。
谢玉书抿着唇,没说话。
沈玄烛也不在意,继续往前走。
路上又遇到不少同门,几乎每个人都要多看他们两眼,然后低声议论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