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唯有一轮明月洒下清辉,驱散了几分林间的阴森。
虞时晚立在高处,俯瞰着脚下那片正在缓缓消退的瘴气。它们如同活物般,正向山谷中心收缩。
“真可惜啊。”一个慵懒又邪魅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那些蛊人可都是噬魂蛊虫培养出来的,你不去看看真是太可惜了。”
虞时晚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片涌动的那团瘴气,冷冷道:“有什么可惜的。”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被金色锁链缚于巨石旁的东方诀身上,眉梢微挑:“倒是你,明日此时,恐怕已在牢中了。”
“怎么?”东方诀虽被缚着,但神情依旧带着那股慵懒的嚣张劲儿。
金色的锁链深深陷入他的肌理,将他的双臂反剪在身后,迫使他胸膛前挺,勾勒出紧实而流畅的肌肉线条。月光如碎银落下,流连于他被缚的腕骨和胸肌,最后滑落至那劲瘦的腰腹。
他那衣衫本就松垮,现在锁链勒出的几道破口横斜在他胸腹之间,隐约露出其下沟壑分明的轮廓,本就偏病白的皮肤上,被勒出的红痕带着某种可怜的脆弱感。
但他姿态却惬意地如闲倚卧榻,他靠在石头上,声音不冷不淡,月光洒在他被勒出红痕的皮肤上,带着勾人的诱惑,“妹妹这是打算来探监?”
他说完便低笑一声,那声音带着嘲讽与挑衅。
笑过后他转头看向虞时晚,狭长的眼眸在月色下微眯,睫羽垂落时在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那双眼里藏着蝎尾般的幽光,危险而迷人,随着他抬眸的动作一闪而过,“你就对裴淮真这么有信心?”
虞时晚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里,藏着一个片刻前的抉择。
其实就在不久前,准备步入瘴气中心的裴淮真停下脚步,认真看向她,眼眸下投着细碎的温柔的光:“前方的路或许危险,你要同我一起封印,还是守在安全之处?”
他顿了顿,磁性又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坚定,“若你选择同行,我说过,我会尽我全力护你周全。”
“不必了。”虞时晚避开了他的视线,偏过头看向远处的地面,“我觉得还是呆在后面比较安全。”
她说完,准备在他说下“好”或“保重”后就转身离去。
然而,裴淮真却没有立刻离开。
“这个交给你。”他上前一步,拉开了她的手,将一件冰凉的物什叫给她。
虞时晚低头看去,那是一支极其精致的发簪。簪头雕成一盏小小的宫灯模样,琉璃作罩,细银为骨,灯穗由细碎的灵玉串成,在朦胧的月色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等我回来。”他神情依旧眼神认真,虽然没有笑,但似乎比方才更柔和了些,“我在它上面灌注了灵力,你唤它渡黎,它就会化作飞行法器,载你离去,到你想去的地方。”
虞时晚接过了发簪,有种冰冷的触感。
她看着这个发簪,却没注意到裴淮真看她的眼神,以及嘴角那句没说出口的,“这原本是要送给你的生辰礼物。”
他离开了,但虞时晚却没有看过他一眼,几乎是头也不回地向安全的地方走去。
“你是个没有心的人吗?”上官蓉儿从暗处的角落有些不满,“师兄他都没有说带我去。”
“你想去就去。”虞时晚没有看她,她懒得跟傻子纠缠。
“你!”上官蓉儿的话被她堵住,“师兄他自有安排,再说了,我若是跟去了,谁来保护你,谁又来看管……。”
说到这里,上官蓉儿的语气一沉,目光不自然别了过去,“那个家伙,万一他跑了就不好了,师兄可是让我看着他的。”才不是我想看着他的。
虞时晚没有理会她,她懒得去戳穿她那些自以为隐蔽的少女心思,更懒得跟她说——你喜欢上东方诀你是脑子不好吗?哦对,你脑子本来就不好。
她一步一步走在回去的路上,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冷漠了。
确实现实本该如此,她就是个冷漠的人。
可是为什么装不出来了?
为什么装不出来爱意和关心了呢?
他是她的夫君,她再怎么样,也该做出一个担忧的眼神。
为什么做不出来呢?
为什么要送她礼物,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为什么要对她做出承诺。
虞时晚想不明白,只是本能把自己冷藏起来,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不受伤。
山风掠过,吹起她额边散乱的发丝。
她抬头看着天空,其实她现在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真的就老老实实呆在这里等他回来。
一开始这里吸引着她的不是这里的蛊毒吗?
她的心太乱了,加上东方诀在一旁嘲讽的诱导,让她更心烦意乱了。
她坐在悬崖旁打着坐。
她几乎是本能要靠打坐去净化脑中杂念,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学谁的样子。
这时候她没想到过到她从前是不会靠打坐放空思绪的人。
她闭着眼,却能感觉到外面有种很强烈的光。
这已经不是月光那种柔和的光了,虞时晚皱眉,睁开了眼。
东方诀扯了一抹嘴角,讥讽道:“看来你那位夫君为了净化那群不人不鬼的东西还真是尽心尽力啊。”
虞时晚站了起来,她看见中间的那团瘴气变得鲜明起来,她认出来了那是青玉的剑气。
她几乎是下意识攥紧了拳头,随后又放开,毕竟这是裴淮真的选择,她没什么要阻止的立场,她又不爱他。
他死不死、伤不伤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不理解裴淮真,为什么要耗费这么多的修为与灵力,去救一群不相干的人呢?
是为了博一个济世救人的美名吗?
可这点美名对他来说也根本不算什么吧。
他随便做点别的事情也照样可以博得美名,毕竟权利、修为、家世都摆在那里。
一般来说,位高权重的人只要随便做点什么,都会引来无数称赞夸奖,就拿裴淮真来说,其实他能亲自来这种地方,传出去都能被无数人为他歌颂功德吧。
何必非要做到这种份上。
救了那些人他们就会懂感恩吗?
未必吧。
反而会让自己更麻烦,万一牵扯出来更多利益纠纷就不好了。
她用自己的视角冷静而自私地为裴淮真分析着,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本就担忧的心重新冷漠起来。
等等,利益纠纷。
忽然间,上官蓉儿先前那句无心之言,此刻如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这里的瘴气能侵蚀生灵,形成‘秽物’,其中似乎还混杂着某种高明的幻术之力!”
瘴气、毒蛊、幻术……这三者同时出现,绝非巧合!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贯穿了她的思绪。
不好!
她猛地看向东方诀,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凌厉的寒光取代。她几乎像只猎豹那样扑上去,一把揪住他松散的衣领,声音因惊怒而压得极低:“你是想把火烧到他那里!”
虞时晚的眼神乍看狠厉,却在对视的时候泄出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
毕竟这世上又懂蛊术又会操纵幻术的,除了东方长泽又还能想到谁呢?
“你到底想干什么?”虞时晚指间的毒针已紧紧抵上他颈侧。那处肌肤在月光下显得异常白皙,几乎能窥见其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毒针冰冷的尖端就按在他微微凸起的筋络旁,随着他似有若无的呼吸轻轻起伏,仿佛稍一用力,就能刺破这脆弱又性感的屏障。
东方诀却只是笑,眼底的疯狂毫不掩饰:“那我也想知道,妹妹到底是不是蛊女?”他话音未落,手腕猛地发力,竟瞬间反客为主,钳制住了她握着毒针的手,“如果是,现在能救裴淮真的,不就只有你了吗?”
“我不是。”虞时晚咬着牙,拿着毒针的手还在暗暗用力。
“妹妹,你对我……可真不诚实。”东方诀轻轻拿掉了虞时晚手上的毒针。
可就在毒针落地时,虞时晚另一只手中的发簪就已化作一道冷光,“噗”地一声穿透了他的手掌,鲜血溅出!
温热的血珠飞溅上她的脸颊,她却眼都未眨。
“敢动他。”她一字一顿,吐着温热又颤抖的气息,可眼神却冰冷非常,“你就去死。”
下一瞬,她毫不犹豫地将发簪抽出,直刺向他心口!却被东方诀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手腕。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那捆缚在东方诀身上的金色锁链寸寸断裂,消散于空中。他一个利落的翻身,便将她死死抵在冰冷的山石上。受伤的手掌流下冰冷的血液,指尖缓缓划过她的脸颊。
他俯身,抓住她的头发,逼迫她仰视着他,“都是你的哥哥,这般厚此薄彼……可真让哥哥伤心啊,晚晚。”
带着血腥气的指尖,缓缓抚过她的下颌,留下血的痕迹,正要继续往下的时候——
虞时晚忽然眼中厉色一闪,左手猛地探出一张裴淮真送与她的符纸,动作迅速到东方诀都来不及反应。
只见她指尖一道紫金色的符箓如影似电,随后拍向东方诀的胸口!
“轰——!”的一声响,沛然莫御的纯阳正气炸开,刺目光芒如旭日迸射。
东方诀闷哼一声,身形被巨力狠狠掼出,胸前衣襟应声碎裂,露出大片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肌肤。此刻一道灼红符印正烙在他心口,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竟有种亵渎般的美感。
他单膝跪地,破碎衣襟间可见锁骨的凌厉线条。血珠从苍白的唇角渗出,沿着下颌线缓缓下滑,在颈间勾勒出湿润的痕迹。抬首时,他漫不经心用指腹拭去血迹,将那抹红揉开在过分白皙的皮肤上。
“镇岳雷符...”他低笑,被震散的黑发黏在汗湿的颈侧,嗓音里带着受伤后的沙哑,“他对你倒是舍得。
虞时晚没有理会他,只是唤道,“渡黎,召来!”
话音未落,那支沾染着血污的发簪竟自行从地面悬浮而起,发出清越的嗡鸣。它通体绽放出月华般的白色光华,琉璃灯盏般的簪头在光芒中迅速延伸、展开,细银为骨,灵光为罩,眨眼间便化作一盏光华流转的宫灯法器,温顺地悬停于她的足边。
虞时晚足尖一点,轻盈地跃上灯盏,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立于光晕中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略显狼狈的东方诀。
东方诀捂着胸口站起身,他周身的慵懒散漫尽数褪去,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的狭长眼眸,此刻只剩下全然的专注与侵略性,如同暗夜中锁定猎物的孤狼,危险而专注。
四目交汇,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刀刃相见般的锐利。
虞时晚看着他这副彻底卸下伪装的模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微微发热。
她终于也撕下了自己那张甜美无害的假面,回敬给他一个同样冰冷、同样疯狂、带着势均力敌的挑衅的眼神。
很奇怪,他们明明刚才是相互撕咬的敌对关系,此刻却比任何时刻都更像洞悉彼此灵魂的同类。
虞时晚不再看他。
在“渡黎”载着她化作流光飞向山谷的最后一瞬,她抬起手,没有回头,只是将染着他鲜血的脸擦干净,那血冰冷黏腻,真脏……最后那血像泪一样被无情甩在风中。
虞时晚本来是想飞着山谷离开这里,可不知为什么,她又回望了瘴气最深处,那里青玉剑的剑光明明暗暗,她很清楚知道裴淮真在那里。
仅仅是这么一念的想法,渡黎却急速掉头,带她去到那里,一路上突破了所有的瘴气,很坚定地飞向那里。
“呵,说什么会载我去我想去的地方,结果还是到你身边。”虞时晚在心里恨恨地骂着,眼神却异常专注地看向他在的地方。
渡黎化作一道流光,载着虞时晚冲向山谷核心。
然而,就在她即将闯入那片翻涌着青玉剑光与污浊瘴气的区域时,前方虚空骤然荡开一圈巨大的、半透明的涟漪!
“嗡——!”
一声沉闷的巨响,虞时晚连同渡黎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弹开。她稳住身形,定睛看去,只见一道覆盖了整个山谷核心区域的巨大屏障巍然矗立,屏障上流淌着水波般的金色符文,正是裴淮真纯正灵力的体现。
他为了不让净化过程被打扰,也为了保护外界,竟布下了如此坚固的结界。
屏障之内,景象堪称诡异与神圣交织。
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黑色瘴气如同活物般在屏障内挣扎扭动,而在瘴气中心,青玉剑悬于半空,洒下清辉如雨。那些被噬魂蛊虫操控、面目狰狞的蛊人,在清辉的照耀下,身体剧烈地抽搐着,一丝丝黑气从他们七窍中被强行抽出,又在剑光中湮灭。
净化在持续,但每净化一个蛊人,青玉剑的光辉便似乎微弱一分。
虞时晚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这有多消耗一个人。
“疯了吗?!”
她驱动渡黎,沿着巨大的屏障边缘急速飞行,目光穿透那层半透明的、流淌着符文的光壁,焦急地在内里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屏障隔绝了气息和声音,里面的战斗像一场无声的默剧。她只能看到蛊人在剑光下倒地、净化,看到瘴气如触手般一次次试图反扑,又被剑光斩断。
她在找裴淮真。
他人在哪里?只是靠意念操控青玉剑吗?还是……
终于,在绕过一块凸出的山岩,来到屏障另一侧时,她看到了他。
裴淮真就站在屏障之内,离她不过十余丈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他背对着她,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虞时晚一眼就看出那挺拔之下的勉强。他双手正在结印,周身灵力如同沸腾的江河,源源不断地注入上方的青玉剑中。而他前方的地面上,一个极其复杂、闪耀着刺目金光的巨大法阵正在缓缓运转,每一次旋转,都抽取着他大量的灵力和生命力。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额前碎发已被汗水浸透。那总是纤尘不染的白衣,此刻也沾染了污渍和破损。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结印的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
就在这一瞬,一股异常粗壮的瘴气核心,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趁着阵法运转因他这一丝分神而产生的微小凝滞,猛地突破了一层剑光封锁,直扑他后心!
“裴淮真——!”
虞时晚脱口而出,手掌猛地拍在冰冷的屏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但她看到他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听见了。
又或者,他本就一直在分神留意着结界外的动静。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裴淮真甚至没有回头,左手并指如剑,向后一挥,一道凝练的剑气精准地斩灭了那道偷袭的瘴气。但他的嘴角,也因此溢出了更多的鲜血,身形晃了晃,几乎单膝跪倒在地,全靠右手强撑着维持法印,才没有让上方的青玉剑坠落。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
隔着流淌着金色符文的透明屏障,他的目光穿越了混乱的瘴气与剑光,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四目相对。
虞时晚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的神色——那不是惊讶,也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极度疲惫下的,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慰藉与温柔。
他看着她,苍白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传出。
但虞时晚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在说:“……走。”
走?呵呵。
虞时晚抵在屏障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那无形的光壁之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无法呼吸。
走?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