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那副摇摇欲坠却仍在强撑的样子,看着他那双即使在此刻依旧沉静温柔的眼眸,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光了她所有的冷静和权衡。
凭什么要她走?既然带她来这里,又凭什么要她一个人离开。
她操控渡黎,如一片落叶般无声降落在屏障边缘。
几乎同时,上官蓉儿凄惶的哭喊声刺入耳膜。她正徒劳地拍打着屏障,泪如雨下地悔过,“师兄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虞时晚的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去,瞬间明白了那愚蠢背后的真相,不然裴淮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虚弱。
她没有怒吼,只是一步踏前,快如鬼魅,一把攥住了上官蓉儿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后者的哭嚎戛然而止。
“是你。”虞时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漠冰冷的审视,“是你暗中协助东方诀,解开了他的封印,还在这里放了新的噬魂蛊虫。”
她几乎是一语中的,将所有事实说出。
上官蓉儿被她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意慑住,挣扎着辩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是噬魂蛊虫,我只是…只是想放了他…他说只要……总之,我没想要会害师兄!”
“蠢货。”
简短的两个字,带着不屑和冷漠。
下一秒,虞时晚松开了她的手腕,却在上官蓉儿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反手一记凌厉的耳光抽出!
“啪——!”
清脆的巴掌声让上官蓉儿脑子发懵。
她被打得踉跄几步,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羞辱和疼痛让她一时失语。
虞时晚却看也没看她那副惨状,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她垂眸,凝视着自己纤白的手指,然后毫不犹豫地送至唇边,贝齿用力一咬。
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在她苍白的指尖上凝聚,如同一颗饱含力量的红宝石。
她没有丝毫迟疑,将滴血的手指径直按在了那坚固的金色屏障之上。
“以血为引,万秽归宗。”
轻声的吟诵,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滴鲜血触碰到屏障的瞬间,并未被弹开,反而如同水滴融入湖面,荡开一圈诡异的、暗红色的涟漪。
异常的景象发生了——
屏障内,那原本疯狂攻击裴淮真和阵法的浓郁瘴气,还有那些在地上扭曲爬行的毒虫蛊物,仿佛瞬间被更本源、更强大的力量所吸引、所召唤,齐齐停滞了一瞬,随即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道黑紫色的洪流,朝着虞时晚指尖滴血的位置汹涌扑来!
它们撞击着屏障,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试图穿透这层阻碍,接近那滴蕴含着无尽诱惑的蛊女之血。
屏障内的压力骤减,裴淮真猛地抬头,隔着动荡的光壁,看到了外面那个指尖淌血、眼神冰冷如霜、却以一人之力引走了所有污秽的虞时晚。
她站在那里,身后是汹涌的黑暗洪流,身前是摇摇欲坠的屏障,身形单薄,却仿佛撑开了一片天地。
上官蓉儿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望着虞时晚的背影,如同看着从深渊爬出的神魔,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虞时晚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属于万千蛊毒与瘴气的渴望与冲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致冰冷、也极致不屑的弧度。
她知道今夜过去,所有人对她的看法都会改变。
是的,她就是很多人觉得已经不存在的人物——蛊女。
黑暗中,一声极轻的、带着愉悦与欣赏的嗤笑响起,如同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
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东方诀慵懒地倚靠着山岩,破碎的衣襟随意敞着,心口那道灼红的符印在暗处若隐若现,平添几分战损的邪气。他指尖把玩着一缕自身边萦绕的稀薄瘴气,仿佛在品鉴佳肴。
他狭长的眼眸微眯,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精准地落在屏障外那个以血引秽、身姿孤绝的身影上。
“终于……不装了啊,我的好妹妹。”
他低语,声音含在喉咙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与满足。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不再是平日漫不经心的戏谑,而是如同暗夜绽放的罂粟,危险,迷人,且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混乱的期待。
精心布局,步步引导,等的就是这一刻,看着她亲手撕破裴淮真为她营造的“安稳”假象,看她被迫站到世人的对立面,看她体内那沉睡的、与他同样被畏惧、被嫌弃的那种力量彻底苏醒、然后展露在世人面前。
这场戏,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
东方诀微微仰头,月光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与凸起的喉结,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血腥、瘴气与虞时晚那独特的蛊女气息,对他而言仿佛是最上等的助兴之物。
“这才对嘛。”
他轻笑着,身影缓缓向后,彻底融于黑暗,只留下一句带着无尽余韵的低语,在风中消散。
“黑暗才属于你,终究我们是一路人。”
好戏,才刚刚开始。
***
虞时晚闭上眼睛,承受着蛊毒与瘴气带来的冲击,她想起了虞音下葬的那天。
虞音下葬后的那个夜晚,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凄冷的雨。
雨停了,泥泞的新坟前,跪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该吊唁的吊唁完了,该葬的也葬完了,就剩下虞时晚一个人了。
虞时晚没有哭,她已经在外人面前哭过了,雨水和泪水干透了,现在她的脸上只剩下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麻木,以及一种被雨水浸泡后、愈发清晰的恨意。
是的,恨意,不甘的恨意。
她恨虞音。
她恨她把她带来这个世界上。
她恨她把自己带到这个世上,更恨她带给自己的,是一个永远需要低头、忍让、见不得光的姿态。
虞音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就总摸着她的头,重复着那些以为她听不懂的叹息。
比如——
“你为什么是个女孩。”
“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她说得每个字,都带着叹息。
虞时晚讨厌她这愁眉苦脸的模样,更讨厌她对舅舅、舅母那些人的讨好与忍让。
可为了生存,她也不得不对表兄他们这些人进行讨好,哪怕知道别人不待见她,她也要厚着脸皮笑着向前贴。
她其实能察觉到,当她与表兄走得近时,虞音那灰暗的脸上会带着某些笑颜。
她不傻,她猜到了。
虞音想让她嫁给她的表兄,也就是舅舅舅妈的儿子。
这样舅舅舅母就成了她的公公婆婆,她可以一直呆在虞家这个地方安稳地过下去。
她其实比很多同龄人要早熟得多,也懂得多,只是不说而已。
她不喜欢虞府,也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总要低头,总要伪装掩饰着什么。
她讨厌虞音,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让她开心,所以尽管她觉得虞英杰他们那群人是傻子,她还是会想办法地去靠近。
只为了虞音会开心一点。
她知道她们不受待见的原因。
因为虞音是蛊女,而她是蛊女的女儿,这是身份的问题,这是无法改变的。
她像做任务一样靠近那些人,同他们交好,有时候他们也会忘记掉她的身份,他们像朋友一样相处。
但她心里一直很清楚,她不可能有朋友的。
没人会真的把她当成朋友,而她也不需要什么朋友。
比起那些虚伪的人,她更喜欢那些在角落里爬行的毒虫蛇蝎。
她喜欢跑到阴暗的角落里观察它们。
那些小东西,旁人避之不及,虞时晚却觉得它们呆头呆脑的,虽然是丑了点,但是有点可爱。
后来的她慢慢发现,用自己的血混合一些草叶,能引得它们格外听话。而且将不同的毒液小心调和,滴进表兄的茶水里,还能让他浑身发痒,起满红疹,却又查不出缘由。
那时她不懂什么叫血脉天赋,只觉得这种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报复,能让她在压抑的生活里,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那是她唯一能掌控的、隐秘的快乐,这算是她童年唯一温馨快乐的光了。
可这微不足道的快乐,最后还是被虞音发现了。
她会惊慌失措地毁掉她所有的“小把戏”,然后用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睛望着她,一遍遍重复:“晚晚,不能碰!这些东西会害死你的!你要安分你知道嘛?”
后来的她才终于明白,什么是蛊女,为什么蛊女要被排斥。
蛊女是可以从血脉中传承的,但是这种血脉带来的天赋传女不传男。
从最早的历史开始,蛊女是很神秘的存在,她们或许会留下骨血,但不会与人成婚,也不会留下姓名。
但从虞家娶了一个蛊女开始,蛊女的血脉就开始在这个家族流传,为了将这种血脉一直流传下去,他们会选择近亲结婚,就比如妹妹跟表兄成婚。
或许是蛊女体质特殊,这种近亲结婚生下来的孩子不但没有什么缺陷,反而在血脉上面更加纯净,更加接近祖辈的血脉。
虞音是她们这辈里唯一带着这种天赋的人,她应该要嫁给她的表兄,但她做了个叛逆的决定。
她嫁给了东方常。
东方家以术法立足三大世家,而东方常攻的是火术和蛊术。
跟虞音成婚后不久,东方常凭借蛊术成为东方家的家主。
再之后,新帝上位,蛊术毒术被列为禁术,如果说之前这类术法还处在一种灰色地带,那么新帝上任后,这种术法就彻底沦为禁术了。
东方家族被打压,东方常自废所有于此有关的术法,重新进修火术,并让自己的嫡长子修炼剑道,走最为正派的道路。
虞府也开始重新规划,让自己的后代学习、参与科考,有修炼根基的走仙道,剩下的都走仕途。
新帝上任那年不久,东方常与虞音和离。
那时候,虞音还怀着孕,但她没有跟东方常说,她不想跟东方常再有什么纠葛。
反正一个孩子,没什么养不起的。
她希望这个孩子是个男孩子,从此蛊女就在她这里断下去。
但是……是个女儿。
而这个女儿就是虞时晚。
虞音在生产虞时晚的时候,身体遭受了重大的创伤,她没办法在这样的环境里独自再带一个女儿长大。
当蛊术和毒蛊被当成洪水猛兽,那么作为蛊女,除了生她养她的家族就没什么可去的地方了。
只有虞府才是安全的地方。
虞音固执地这么认为。
她想让虞时晚也一辈子呆在这里,但是蛊女的血脉必须从她这里断掉。
只要虞时晚不碰毒和蛊,只要她不把蛊灵传给虞时晚。
那么她就是一个正常的女子。
她就永远不会是蛊女。
虞音是这样想的,所以哪怕会遭受反噬、遭受天谴,坟头开满蛊灵怨咒的花,她都不要把蛊灵传给虞时晚。
可她没想到。
在她死后,虞时晚会刨了她的坟,在她已经被怨咒花腐烂的尸体上拿走并吞噬了蛊灵。
安稳、安全……
呵呵。
没有权利、没有力量哪来的安稳,身为弱者对强者的不断依附寻求的依附算安稳吗?
虞时晚再也不想忍下去了。
她宁愿吞下恶心的蛊灵,成为人人忌惮的蛊女,都不要一辈子什么本事都没有,就依附在别人后面当个可怜、需要依附的弱者。
她要成为自己的主宰。
哪怕离经叛道、哪怕坠入黑暗,她都可以在黑暗中得到畅快、得到自由。
她才不管什么禁术不禁术、道德不道德的。
既然注定会与毒蛊这种禁术纠缠,那就不要浪费这份天赋。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害怕,所有人都高看。
万千的毒蛊还在跟她对抗着,虞时晚睁开眼,一瞬间,所有的毒蛊都幻化消失在她的指尖。
额头虚汗落下,她看见裴淮真提着剑向她缓步走来。
山谷为之一净,月光惨淡地照下来,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冰冷的面容。
他的身影在破碎的月色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沉重。曾经温柔抚过她发梢的手,此刻紧握着那柄象征律法与秩序的青玉剑。
虞时晚没有回避,反而微微抬起了下颌。
她清楚地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的,当公正的执剑使大人知道他的妻子是个蛊女会怎样——论理,他该杀了她。
一步一步,他向她走近。
虞时晚藏在袖中的毒针被她握出了虚汗,她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却还是镇定着强撑着面子。
“怎么了,执剑使大人,你要杀了我吗?”
最后几步,虞时晚笑着向他靠近,扬起脸问道。
“把蛊灵交出来。”裴淮真道,“这不是你能承受的。”
虞时晚心头猛地一悸,强撑的冷笑凝固在嘴角,“什么?”
“你驾驭不了它,交出来,否则反噬之时,无人能救你。”裴淮真严肃认真道。
“凭什么。”虞时晚后退一步,原本握着毒针的手此刻却攥紧了,“这是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