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陈公子,把我从海里捞起来。”余振海苦笑着自嘲,“跟别人争了大半辈子,临了了想做英雄,结果都实现不了。”
“或许英雄不是论结果。”陈羽生道。
“是。但这话是成功的人说的,不是失败的人说的。”余振海摇头道。
“父亲······”余弘帆想要宽慰,却不知该说什么。
余振海把视线转向余弘帆,看了许久,久得让余弘帆心生怪异。父亲这次的打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
半晌,余弘帆听见父亲叹了口气,道:“罢了。”
余弘帆知道,父亲的叹息是失望的意思。
是的,余振海失望,他曾经无比害怕,也无比盼望儿子能够比自己更强。他自知资质普通,但也自认足够拼命,因此希望上苍能够体恤。他希望他的儿子给他惊喜,能够延续他们先祖的威严,再一次让沧浪门的威名传遍四海。
可是,儿子所继承的仅仅他普通的资质和算不上磊落的心性,并且还性格优柔,不擅决断。
余振海不得不承认,沧浪门真的大势已去。或者这便是命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无论是谁,也逃不脱这兴衰更迭的规律······
日落时分,众人驶着怀远号回到渔村,将它泊在港口。
这个历经两百年风雨的英勇战舰,此刻桅杆折断,船身油漆淋漓,尽显疲态。
要想修补几乎不可能。怀远号的船头已经被海浪敲打得变形,龙骨也已裂损,这些都是船体的核心结构,一旦出了问题,无法置换。
船体大身上,古铜色油漆已经蹭落,如果不及时补全,盐碱海水将渗透和腐蚀木料,使它彻底崩坏。但是,这种漆若要调制,并刷得天衣无缝,需要漫长的时间。原料中要掺入深海海藻,采集靠机缘,发酵时长以年记。
辉煌有尽时。沧浪门最终将怀远号停泊在港口的边角,船头朝向太阳升起的东方。
在第三个日升时分,海岸边燃起篝火,全村再一次聚集。
这次聚集是徐皖七的号召,宣告关乎安危性命的要紧事,无人敢不来。连之前被打伤成不省人事的那一批男人,刚刚转醒,被搀扶着一瘸一拐地也都到场。
徐皖七站在篝火旁的高地上,等待人群——话是如此说的。实际上,分明是人群在等待她开口。
“徐夫人,人都到齐了。”一个渔女在旁报道,徐皖七点头。她的村长丈夫坐在下面,太阳穴直跳,心想对她的尊称,竟这么快就不再冠自己的姓氏了。
徐皖七开始发言,谈及此次渔女们出海阻止了海难,赶走了邪教,是妈祖娘娘赐福于渔女,显灵庇护的结果。因此,从今往后女子出海应当视为吉事。
先前大力维护旧规的船老大,以及在下听闻的其他男子,心中炸开惊雷却敢怒不敢言。然而,仅仅是他们震惊不满的表情,徐皖七都觉得自己看厌了。
她看向右边的渔女,那名渔女便知晓意思,上前向徐皖七奉上一把大刀。
大刀被徐皖七举在手里,刃光对外,尖锐至极。她笑着举刀晃了两下,高声道:
“后日便是十五,是参拜妈祖娘娘的吉日。既然男人们身上的伤还未痊愈,那便体恤你们不必辛劳。各户派一名女子参与仪式,向妈祖娘娘谢恩还愿。此后,渔女们扬帆出海,巡视海上,讨一个出海大吉的好彩头!”
徐皖七这话分明是在提醒男人们的殴伤从何而来。于是,下面的男子们便噤若寒蝉,低下头去,不敢被她直视。
沧浪门已经远离了中心,坐在人群外延。林琅被徐皖七招揽,帮忙祭神仪式。没有人再敢对她说什么不敬之语。
然后便是宴请。徐皖七主持的席面,程柔被请到尊位,以茶代酒,在酒过三巡后离开。
*
冬夜的海边总是格外晴朗,尽管风还是很大,像刀一般刮得人脸生疼,但是,夜晚海边那种空旷无人的静谧,还有广阔无垠的星空,对程柔来说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她捧着火把立在海边,享受着短暂的平静心情。徐医娘说她左肩本就有陈年旧伤,现在叠上新伤,恢复会更加不易,因此叮嘱她三十日内不能穿太厚重的衣服,免得压到伤口。
因此,程柔穿得有些单薄。吹了一会儿海风后,她觉得很冷想离开。就在此时,却看见不远处的石礁上有一个静默坐着的人影,正在看着她。
虽然对方身处黑暗,看不清面貌,但心中还是有合理的猜测。走上前去,果然是陈羽生。
陈羽生见她来,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说别的,只转过头去看面前的大海。
海潮已经退去,留下一片小石林,森黑冷硬。远方的空中弯月如钩,也是银白锐利。但有周边繁星点点,在这黑暗中相互陪伴,倒不寂寞。
“海边,好看吗?”程柔坐在他身旁间隔两人的距离,将火把架在中间。
“还不错。”陈羽生回答道,他看上去心不在焉。
“你很不开心。”
陈羽生没有应答。沉默许久,他问道:“你们在江湖上走来走去,是不是很好玩?”
“还不错。”程柔学着他的话回答。陈羽生看向她时,她朝他一笑。
记得上次二人独处也是在黑暗里,在火把旁。也是一样,她的面庞被暖光照亮,一双杏眼定定地望着他,笑意温和。不知怎的,陈羽生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委屈。
“在江湖上走来走去,很自由,什么事都可以自己做决定,好玩,我很喜欢。但是,也会遇到很多危险,有时突然一个瞬间,就是性命攸关,决定生死。你也是个武者,你知道。”程柔道。
海风在两人身旁呼啸,火光在抖。
“自己做决定,最起码不会后悔。生也认,死也认。”陈羽生道。
“嗯。我赞同。”程柔道,“但是要付出性命,不一定要在这样的事情上,还有许多其他有意义的事值得你去做。”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陈羽生问道。
“去西南。那边的帮会又出事。”
“带我一起去,怎么样。”
“什么?”程柔怔愣。
“我说,带我一起去。带我看看,你们这些侠客平日里都如何生活,做些什么决定。”见程柔不解,陈羽生放慢语速重复一遍,一句一顿。
“我不会拖你的后腿,而且,我很有钱。带上我你就不用担心盘缠的问题,对你来说也很划算。”似是为了增加这话的确信力,陈羽生从腰中掏出一个钱袋,放在程柔右手上,示意她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