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们可知,程氏剑府中不仅掌门英勇,他的弟子们,也个个是恪守忠义的少年英豪!那小徒弟守在师父身边,虽负重伤却仍拼死保护师父,一路破敌,将程朔威从敌阵中带了出来。
可是,重伤之下,程朔威早就奄奄一息,浑身烧得火炉一般。军医说,若一日之内取到荒原狼的狼胆,解去伤中燥毒,尚有一线生机,可是冬日中狼群凶猛,此时城中所有战力皆是伤残,有谁能在此时去取狼胆呢?况且时间如此之短。”
“是啊!”“这根本不可能做到!”观众们纷纷道。
“可是,这位把程朔威从敌营中带出来的小徒弟却二话不说,带上一把弓、一把剑就去了山里。一日将至时,他带回了狼胆,但在与狼群的搏斗中,他的肚腹被狼破开,肠子都快流出来,浑身鲜血淋漓,显然是只吊着一口气了……”
“好一个忠孝仁义的少年英雄。虽为师徒,也可担一句‘虎父无犬子’!”邻座有一中年男子带着约莫七八岁的儿子来观戏。听及此处时,抚了抚儿子的头顶。
“我们走吧。”陈羽生见程柔脸色不好,道,“好没意思的一群人。一个人为救另一个人,将命拼死了,结论就是忠孝之道,太奇怪了吧!”
程柔轻轻点头。
出了那酒楼,她还是感到有些胸闷。
陈羽生边走边嘟哝:“早知道还不如听西厢记呢。也不至于这么无聊。”
“才子佳人故事也是迎合那些穷书生啊。”程柔叹道,“你也并不是受众吧。”
“可是它浪漫,也没有这么多无聊的说教。”陈羽生道。
“那倒确实。”程柔道。
二人一路无话。陈羽生观察着程柔表情,见她眉郁不散,几次欲言又止。
下腹处传来一阵闷痛。好像有什么器官在痉挛,一下一下,渐渐剧烈。程柔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看见陈羽生神情关切,她解释道:“有些冷,我们快回去吧。”
“好。”陈羽生走上前半步,走在程柔的左前。风从这个方向吹来,他撑开披风,为她挡着。
*
客栈卧房大而空旷,程柔烧起炉火,蜷缩着将自己裹在棉被中。寒冷的感觉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驱赶,她从头冷到脚,疼痛也随着时间酝酿,愈发剧烈。
是信期至。她一向如此。面对这种周期循环的疼痛,除了控制呼吸去忍耐,没有别的办法。
如此严重的痛症对于她这样的武者而言是匪夷所思的。身体的病弱,意味着羞耻和危险,更何况女人的周期如此频繁,反倒让她对自己的肉身有些怨怼。
疼痛和寒冷之中睡不去,在半梦半醒中想起暴风雪。风雪里,她还和师兄弟们一起练剑。
她突然觉得下腹有些痛,但是剑招练到一半,不想结束。更何况,是每日清晨的集训——练武者要坚毅,要克己,中途退出像什么样子呢?她没有理会身体的异样,将精神凝结在剑招上。
忽然,身后的师弟发出一声惊呼。他对她还是很尊敬的,叫着“程柔师姐,你怎么了?”师弟的声音打断了训练,旁边几个师兄看过来,登时也愣了。
他们后退了几步,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神情是十分的吃惊,吃惊里又夹杂着别的,尴尬、嫌恶,程柔分不清。秩序的混乱自然引来了师父。师父走到时,面色很不好看。他对程柔说:“程柔,去休息一下,去找你师娘。”
身边的所有人,在她身边退了三步,将她围在一个圈里。程柔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当然有了正确的推测。她紧握着手中竹剑,感觉喘不过气来,但还是咬着牙定了定身子,抬起头迈步离开。
她听见身后的师兄弟们在窃窃私语不敢大声,被师父呵止住。可他们的眼神不会熄灭,还在飘忽,一直飘忽着,包围着她。
走进院子的时候,遇见了师娘。师娘注意到她染血的身后时,惊吓地好像被什么踩到了脚:“这……阿柔,你怎么这么不注意呢!多丢脸啊……兵刃见了污血,多不吉利!”
师娘的惊叫像把程柔的头按进了沸水里,昏天黑地地轰鸣。她动了动嘴唇,沙哑道:“抱歉了。”而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被师娘三令五申信期的时候不能到演武场上去,当然这其实是所有人的意思。
于是在每月固定的时间里,她便不再现身,只在自己的房间里练着剑式。其实也练不了多久,她太痛了,随着年岁的增长越来越痛。发作的时候,疼痛从她的腹部,从她女人的器官里钉下去。是一把刀把她钉在地上,在她的身体里爆裂扭转和叫嚣,穿透脊椎,最后被她禁锢在咬紧的嘴唇里。
那近乎是一种惩罚。每当她想要忘记自己是个女人,幻想证明自己和师兄弟们没什么不同的时候,身体总要用无比真实痛苦的来提醒她。当指节抓握得发白,整个人泡在汗水里的时候,她清楚地感受到这一切。
每当她不在演武场上的时候,她平日站的位置总是尴尬地空缺着,似乎是大声的告诉,这个女子,因为污血,不能够见人。
她回去的时候,身旁的师兄弟总是沉默。没有人跟她打招呼,大家一时间都装作看不见她。她也装作自己不知道这回事,只是执着地回去,执着地站在她的位置,做她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