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该欣喜的,因为她的力量、她的无知导致了一切。
可是,这个人,在为她高兴。
她在为她高兴,她在为折柳村终于可以结束一切而高兴,她在为她最后愿望的实现,高兴。
也许仍是有一点逃避,这样的理解,竟让花桃发自内心地泄出一丝丝喜悦。
与负罪无异的喜悦,却令她安慰。
如今的折柳村可谓是与她融为一体,她陷入神智不清,不代表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面前的人在村里做的所有事,包括为花玉影开解,邀请花玉影前往村口……
只需要取回记忆便都可以知晓。
她是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那句话,她说出,“我听见了”的时候,花桃忍不住想,她真的知道吗?她那么多年不曾出口的一切,她真的知道吗?
那个人帮小影了却遗憾,为小影合上不曾瞑目的眼……
折柳村与她,都无法再承受一次“背叛”。
但是,这个人,让她去死。
在明了折柳村发生的一切后,没有可怜她,而是让她去死。
真的……
太好了……太好了……
蔚蓝的天骤然暗沉,空气变得沉重,血腥蔓延,刺激每一个人的鼻腔。
村口一棵巨大的柳树拔地而起,地面幽绿黏稠。
突如其来的一幕令奚淮昭他们面露警惕,花桃踉跄起身,缓缓朝村口走去。
猩红的丝线缠紧她的脚踝,每走一步,丝线勒入一分,鲜血渗进泥沙,瞬间被吞噬殆尽。
她自愿成为折柳村的养料。
她是折柳村的根。
数不清的岁月翻转,折柳村离不开花桃,花桃也已经离不开折柳村,结束一切的方法,苍舒禾无比清楚。
花桃渴望赎罪,正是这份渴望,才得以让折柳村坚持到他们赶来。
四面八方数不清的黑袍人忽然不再攻击,仿佛失去控制,在原地呆立不动。
奚淮昭甩掉剑上的血,瞄了一眼站起注视花桃背影的苍舒禾,她不急不慢,没有丝毫深入险境的害怕,不知道是对此刻险境没有知觉,还是认为不会受到伤害。
他收回目光,扫视四周,眼底淡淡戒备,一个黑袍人稍动,站在多棵柳树下的黑袍人,立于屋顶的黑袍人,泥路中央的黑袍人,倏忽在奚淮昭脑中连成线,陡然绷直。
他下意识攻击,另一边权惊舟也意识到什么,踏出脚步。
黑袍人的站位,是一种阵法,虽说尚且不知是哪一种,但他们多年经验累积的直觉不会错,最后会演变成什么阵法,都万万不能让它启动。
体内术法流动被限制,不代表他们就会成为一个废人。
两人还未真正有所动作,白光一闪,天空压下,黑袍人头颅在泥土上滚动,荡起一层烟沙。
后来试图补上阵法的黑袍人无不被未知术法攻击。
奚淮昭和权惊舟停下动作,唯有警惕没有褪去分毫。
苍舒禾眸光未变,扫过两人,他们的实力尽管被限制,却是毋庸置疑的,问题出现在黑袍人身上。
太单一了,黑袍人能制造这么多替身,甚至是能牵制上漪玉外来人的术法,不该只有此等水平。
她曾切身体会花桃的情感,更明了她对黑袍人刻骨铭心的恨意,现在出现在这里的黑袍人,和诱导花桃的不是同一个。
现在的黑袍人,远远没有使出全力。
就算不清楚折柳村的全貌,苍舒禾也相信,此刻出手的两个人都明白这一点。
而如今,出来一股没有被限制的力量,只有……
坍塌的茅草屋转角边,慢慢走出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妇人。
这个人,或许奚淮昭几人不认得,但在上一次几乎把折柳村人认了个遍的苍舒禾和阎青乐记得。
“花大婶?”阎青乐蹙眉。
不,微风拂过苍舒禾的发梢,是花芽儿。
花桃似有所感,回头。
妇人视线直直望向她,一眼,隔了许多年,花见春弯起唇角:“好久不见,阿桃。”
嗓音缓慢沉稳:“我回来了。”
空气渐渐黏稠,吸进体内也变得沉重。
花桃唇噏动,不可置信地踏前一步,嘴张张合合,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情急之下,喉咙竟挤出极为嘶哑的字眼:“你!回来……干……什么!”
花见春轻笑:“我早就回来了,你没感觉到吗?”
她一步步往前,属于花大婶的样貌一点点褪去,银发满头,面上早已布满褶皱,唯剩挺直的腰板,唇边的笑意还有一丝少年意气,亦是花桃熟悉的微笑,那是花玉影嘴角常有的弧度。
花桃一抖,花见春的声音落入她耳中:“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死?”
四面八方的黑袍人如蚊蚁而至,奚淮昭握紧长剑上前,反而是权惊舟后退一步,守在苍舒禾身边。
地面幽幽绿波荡漾,花桃忍着乍出声的喉间剧痛,波澜不惊的话语轻而易举撕裂她的防线:“不!你要活着!我要你活着!花芽儿,花芽儿……”
她捂住脸,哀求道:“求你,求你,活下去。”
她的力量害死了所有人,就只剩一个花芽儿,就只剩下她了。
哪怕是赎还一点点罪孽也好,花桃都无比迫切地希望花芽儿能寿终正寝,一直以来在花芽儿逃出玉石的那一刻起,她都是这么认为的。
她早就已经做好与折柳村,与她犯下的过错,与大家一同埋葬的准备。
不同的是,她会踏入地狱。
剑鸣铮铮响,奚淮昭与权惊舟为她们争取可以叙旧的时间,容序也搀扶阎青乐交给苍舒禾,戒备周围。
阎青乐斜眼瞥向苍舒禾,原本紧张的心在见到她盯着花桃两人的宁静目光后,竟也平静下来。
花见春在花桃身前几步远停下,看着还是如从前那般年轻模样,却如枯树的好友,突兀道:“下一轮春天,一定会很美。”
花桃怔怔抬头。
“你当时,是想这么和我说的,对吧?”花见春轻舒一口气,仰起脑袋,乌黑的云一块连一块,没有任何缝隙。
“可是阿桃,折柳村的春天被毁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