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乌月蕖是影子,她不会一直是影子,但宁柏归必须为了影子而出鞘,必须为了影子去死。
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那么宁柏归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分身宁柏归做不到,那便再换一个。
苍舒禾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控制宁柏归,脚步不停,尽可能甩开奚淮昭。
奚淮昭对宁柏归极为警惕,无需猜测,她都知晓宁柏归会在他的监视之中,除非与她一起出来,才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断掉监视,只是没想到,奚淮昭居然会亲自跟来。
二人稍微废了点功夫,终于隔绝他的视线。
暗巷内,苍舒禾甫一站定,转身二话不说,指尖流光闪动,自分身胸腔抽出一道红,状若羽毛。
羽毛一阵变幻,生出一段话来。
「长槐派负山去调查您,负山此女好红衣,擅藏匿与行途,元洲隐秘点,应在虚仞山。」
戮灭道传递信息的方式,还是一如既往与众不同。
手中羽毛消散,苍舒禾眼中若有所思,从腰间抽出符箓,符上符文血红,丝丝锁紧通体漆黑的荆棘。
她抬眼:“前往虚仞山一趟,再找机会,把这个东西,用在拾伍身上。”
奚淮昭之前说他是个奇怪的戮灭道,她对此并不感兴趣,作为玄蝉蜕的一员,既然让他活着,就要好好向她展现活着的价值。
要做的事做完,她抬腿走向阳光洒落的热闹街道。
按理,让权惊舟去虚仞山会比他更合适,但她有别的要紧事要去做。
苍舒禾掀起眼,一个红衣女子正正走过,扬起的鲜红衣摆于摸不着的明黄忽然落下。
她转过脑袋,直直盯着自稍暗的巷走出的人,洁白帷帽因风飘浮,她好似透过薄薄的纱,看清里头人的脸。
红衣女子眉眼含笑:“小姐,我能与你认识么?”
*
幽阳洛蒙城。
白日看不到任何阳光,片片乌黑盖住为数不多试图挣出的洁白绵云。
濛濛细雨随风斜斜落,洒落肌肤并无触感,似雨,无雨,偏生带风,引来些不该有的阴冷,让人奇怪地抹过面颊,又在手间仔细摩挲,才堪堪感到若有若无的水汽。
宫墙内青苔潮湿,块块石砖隐隐泛深灰,来往仆从低腰缄默,仿佛有什么沉沉压在他们心口,脚落地,都细细控制不发出颇大声响。唯恐第一声响动,会如细小石子,咕噜咕噜,砸落入那黑魆魆的主殿,撞破乌云,引发雷霆大怒。
宫墙外,凡人的渔船,修仙者的巨舟成片成片停靠码头,海水晃荡,船与舟摇摇晃晃,一点带一点,一片带一片,仿若冰面岌岌坍塌的碎片。
街道巷尾挤满不知该去哪的人,脚下踩着曾经为了捕抓蛰烁光母的银网……
鸟儿飞落光秃秃的土地,走过其间生的野草,酒楼人数寥寥,赌场内人迹屈指可数,小店紧闭门窗……
人潮拥挤,唉声叹气,愤怒冲天,低垂脑袋的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徒留指间属于海洋的潮湿咸味。
人心惶惶,踱踱不安,只需要一滴淡淡的水,就能打破所有积攒的怨。
“带小姐走!”
素衣女子快步进内院,将三岁左右大睡熟的孩童塞进女侍怀里:“从密道离开。”
女侍满脸焦急:“家主大人,只是进宫……”
“不。”素衣女子笃定抬眼,遥望宫殿的方向,“此番进宫,只有死。”
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即使幽阳已经无力回天。
“快走!”话罢轻推女侍,抽出长剑,头也不回往里走。
下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素衣女子执剑单立,风拂过萧瑟的裙摆,对面是数十个幽阳皇亲卫。
为首的道:“你拒绝进宫,是为寻死?”
话音落下,亲卫动作,剑光烁动铮铮鸣。
几番来回,素衣女子砸落地面,喉间鲜血涌出,亲卫长剑直指脖颈。
那人又道:“你重伤未愈,又不擅杀伐,如何……”
黏稠的鲜红忽然在素衣女子眼前滑过。
“啪嗒。”竟是亲卫的脑袋在地上转了几圈。
她惊讶看过去。
舞动的银光招招凌厉,似风吹珠帘悦耳,攻击的符箓消散于鲜血中。
不稍片刻,如蛇软剑缠回腰身。
那人踏血而来,眸光平淡,偏生单边的莲花红流苏耳坠鲜艳,她道:“我乃苍洲观枢令,奉吾主命,邀扶家家主扶缨,前往昆琅,羲和城。”
……
一群黑衣人轻跃扶家府顶,满目只余尸下鲜血。
再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