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春萌芽,夏繁茂,秋结实而枯黄,冬沉眠以待新生,生息轮回,周而复始。
然有一奇树,名为寒烟青,叶虽不四季常绿,却季季挂枝头,不开花,也不结果。
峄琼宫内便栽了这么一棵,高大的树干上枝繁叶茂,夏日阳光洒下,绿叶层层清透似翡翠,风和煦漾过,枝叶起伏如浪。
青翠绿叶顺风徐徐落地。
“啪嗒。”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清脆响,落在奚淮昭心上。
久久不见天日的光滑蛋壳,生出一丝裂缝。
「你在不甘什么?」
所有思绪戛然而止,连同冲撞蛋壳的沉闷。
它停止了,却还在心间缠绕,占据一方。
奚淮昭转身,将窗棂框就的烁金青绿抛在背后,没能再忽视心间一直传递的异样。
手提起笔,同平常沾墨,笔尖还未落到宣纸上,又怎么也觉着不对。
将挂着的笔都换了个遍,笔尖墨色久久落不下。
他没有叫来侍从,自己走去偏殿专放文房四宝的仓库,取下一支没有用过的新笔。
笔尖再次悬于宣纸之上,轻轻落下,心口忽地震震,划出一道刺眼的浓重漆黑。
他沉默片刻,又往仓库去。
外头鸟雀欢乐地叽叽喳喳,奚淮昭紧盯纸上好几条墨痕,突然捂住脸,颤着深吸一口气。
容序走进重鹤殿时,就见他手里正拿一块崭新砚台。
两人四目相对。
奚淮昭抬步走向奏案,那里少见地不再整洁,摆满了沾上墨色的笔和好几根墨条,包括他手里的第四块砚台。
容序视线停留稍许,没有开口,静静地给自己找个地方坐下,转头瞧窗外生得茂密的寒烟青。
重鹤殿一时只剩下奚淮昭砚墨的声响,又慢慢变得安静,空气的流动也平缓。
“我爱乌月蕖吗?”
不大不小的声量在殿内响起,在容序耳中不亚于灵力爆炸。
他惊讶转头,凝望停在提笔动作的好友。
不可思议渐渐化作欲言又止,少许,他哑声问:“第几片了?”
奚淮昭垂目,宣纸空荡荡:“忘了。”
容序扭过脑袋,心底五味杂陈,望向百年如一日,静静立在峄琼宫的寒烟青。
“不若,再数?”他提议,言语间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试探。
窗外的寒烟青还是如记忆中美丽,不知倾听过多少峄琼宫人烦恼。
它不会等待叶枯黄再将其洒落大地,而是叶还在翠绿之时,主动离开,而后,萌发新芽。
一片叶子落下。
两片,三片,四片……有时候会扎堆飞,有时候会孤零零地滑落,年幼的元洲少主就这样一直数,一直数,不可说的心事连同沉默与青翠落叶齐齐坠地。
奚淮昭的目光投向那方熟悉景色,鼻间墨香一如从小被父母禁锢在一方案桌,常常嗅到的味。
他道:“数不清了。”
奚淮昭完了。
容序没回头,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偏偏是乌月蕖,偏偏是苍舒禾,偏偏是曜尊。
偏偏是她。
心底是止不住的复杂。
奚淮昭是他好友,他自然盼着他好,可偏生……偏生好友的妻子不是常人。
偏生他也与她扯上关系。
容序本就是通信中听说他们可能和离,特地赶来看看。
于他看来,奚淮昭能与苍舒禾和离自然是最好的,如今五大洲,不,三大洲形势错综复杂,身为核心人物的曜尊却肆无忌惮地留在元洲,当一个元后。
怎么想都荒谬。
她提出和离,必然是要有下一步行动。
可奚淮昭魂不守舍的模样明显不这么想。
一边是朋友,一边是救下他,交易的对象,他即将面对什么,甚至已经可以预见。
人就是如此卑劣,明知可能会遇到什么难以抉择的境地,也会祈祷事态不会发生,哪怕是另一个人也许会遭受挫折。
“你爱她吗?”容序反问。
他知晓奚淮昭会坦率地谈及“爱”,并非是不知羞赧,而是他不确定,这是否是“爱”的一种?
曜尊让他感受到的,与父母给予他的相比,是那么不同,那么陌生,陌生到犹如一把刮骨刀,一遍遍地在他的骨头上割。
从另一方面来讲,他能如此直白地提及……
容序暗暗叹了口气,默不作声站起离开。
曜尊把他逼得可真狠啊。
“我不知道。”话语响在只有一个人的殿内,始终停在原地的动作也终于有变化。
放下手中笔,奚淮昭心中隐隐有偏向的答案。
答案是确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