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种种异样，原因终究明朗。

他再怎么否认，再怎么逃避，刻意忽略，胸腔里那颗分明属于他的心脏，总是会提醒他，它已寻到归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该从哪里开始追溯？心情是什么时候变得不一样？胸腔里不适的震动伊始又是何时？

是宁柏归站在她身边的刺眼？是宁柏归的名字出现在她口中的刺耳？是她与宁柏归相谈胜欢的不悦？

是听说她出事的焦急？对导致她身处险境元凶的愤怒？

是她在莹莹烛火下挑起他的发丝，那肆无忌惮的目光缓缓落在他心口？是她对每件应尽之事的尽责？是她无论怎样，都会踏上想做之事的坚定不移？是她每每面对抉择的果断？是她拉过他的手，行曾被禁锢不得做的……突破的行为准则？

抑或，是一次次，对宁柏归越发越烈的杀意？

未知的事物总会带来忐忑，在期待之中伴随害怕。

奚淮昭不停地回想，发现可能佐证的事情实在太多，包括那不再受他控制的心脏。

漆黑眼瞳再次倒映窗外青绿无言的寒烟青。

它年复一年地默默生长，有一天，脉络间的呼吸也会变得不再像是自己的吗？

人的胸腔与它相比渺小许多，里面有一个与脉络相似的东西──心脏，它日复一日地跳动。

跳动是活着的证明，偶有不同以往的震颤才会被注意，一声，一砸，一响，鼓动牵扯全身经脉，沉闷有力地响在耳畔，呼吸渐渐急促，手腕脉搏似珠子，在血肉里跳跃。

心脏变得陌生，它的跳动不再像以前一样，砸落在胸腔里也是陌生至极，它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

分明是自出生起就一直存在的东西，多年后，遇见了她，好似成了异物。

那不一样的蓬勃，不属于他的蓬勃，他无法忘却的蓬勃，和夏天的寒烟青一样，枝繁叶茂。

枝叶包裹着心，包裹如蛋壳密闭的心，闷痛不断冲撞生出裂缝的壳。

可是……他颤着手捂住脸，胸腔里再也无法忽视的悸痛掠夺本就狭窄的呼吸，他不停地呼吸，不断地呼吸透过指缝的空气。

乌月蕖要与他和离，这是他要面对的事实。

“砰！砰！砰！”蛋壳的裂缝越撞越大，绵延璨若美丽纹花。

“啪嗒。”一块小小的碎片坠地，两块，三块，四块……

终见天日。

*

苍舒禾将手中信件送走，烧掉自钧洲而来的消息。

奚淮昭那边怎么样，怎么想，都没有影响到她分毫。

转身招呼权惊舟，“走吧，昨日小阿弥定然是嘴馋桂花糖栗粉糕了。”

权惊舟不发一言，也没问来的是什么消息，默默跟在她身后。

二人踏出无人注意的角落，混进已然热闹的街道。

苍舒禾抬头看牌匾上硕大的“莲西茗楼”四个字，眼中闪过思索。

莲西茗楼虽说是个品茶之处，所做糕点也是斛桑城一绝，弥枝自从吃过之后，几乎每次吃糕点都会来这家。

她眼珠子一斜。

角落窝着一个熟悉背影，脑袋时不时会稍稍低下去，颇为偷偷摸摸。

在如此热闹的地方，竟也没人注意。

那人似乎是察觉到视线，低下的脑袋停住，转头，手中还拿着吃一半的糕点，腮帮子鼓鼓，见是苍舒禾，眼巴巴地望她。

苍舒禾掠过目光，与权惊舟一起进入楼内，买糕点的事交给她，自己上雅间等候。

才坐下不久，黑黑的人影轻巧翻窗而入。

她看过去，勿月怀中紧抱糕点，堪堪站定，就直勾勾地盯着她。

显然，苍舒禾并不知道勿月来找她有什么事。

“我受伤了。”他小声嘟囔，却足够她听清。

苍舒禾轻轻挑眉。

见她如此反应，勿月脑袋缩了缩，解释道：“那个长得像您的人，他杀了我的替身，在本体里留下术法，难治。”

那个男人杀死他较为高级的替身后，一般而言，只会稍微影响到勿月，仅仅受一点轻伤，毕竟他替身很多，本体因为替身损耗受到的伤各不相同，就像低级替身被毁，对他的影响几近于零。

可偏偏这次摧毁替身的术法很奇怪，似乎是有一片碎刃始终留在体内横冲直撞，任他怎么逼，都逼不出来。

勿月又不敢去找玄蝉蜕里的巫医帮忙治伤，伤他的人和乌月蕖那么像，万一被发觉什么怎么办？

每次有什么事都是苍舒禾单方面联系的他，勿月也不知道该怎么样能碰到她，在时不时痛了好几天后，才决定来莲西茗楼碰碰运气。

在峄琼宫时，因着弥枝爱吃，苍舒禾有时候出宫也会经常来这里买，结果他一等就是好几天。

每次伤势发作，就痛得他连糕点都吃不下了。

他垂下脑袋，周身颇为低落。

他这么一说，苍舒禾也终于想起来，宁柏归的术法里，确有一特殊之处，一旦找到机会，就会在敌人的体内留下蕴含数道阵法的灵力刃，不致命，也够对方喝一壶，就算能化解阵法，灵力刃的灵力也会散落在体内。

她掀起眼，敌人没什么好留手的。

她的东西自然就只能被她控制。

简而言之，这是只有苍舒禾才能彻底解开的术法，与留在勿月心间的死咒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冲勿月招招手。

少年乖巧上前，放下糕点，在她身前半跪下来，露出脆弱的脖颈。

与此同时，峄琼宫内侍卫急匆匆跑进重鹤殿，带来消息。

──宁柏归越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