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柳条,凝聚了整个山婆岭所有人的息,怨和恨,是他们本该继续活下去的希望,是他们对未来突然被斩断的怨,对始作俑者的恨。
它的特殊来源于此。
既有死意森森,也有生息蓬勃,极致的怜惜和极致的恨。
就算没有负山他们前来启动它,柳条在滋养羊道薇残魂的过程中也已经开始松动。
死去的羊道薇得到了柳条的怜惜,并为她幻化出现在的“东亭镇”。
怎奈生死于这个世界而言,是一个不可被轻易动摇的根基,才会导致羊道薇□□的不稳定,真实与虚假的东亭镇经常错乱融合,蔓蔓常常会莫名出现在东亭镇各个地方的原因。
如果这场大火燃烧的不是已逝的羊道薇,一旦幽绿渗透东亭,镇上所有活着的人、物,都将得到它的怨和恨,得到铺天盖地的毁灭。
两人四目相对,这件事就算暂时过去。
“你说葬身之地,又是怎么回事?”羊道薇单手叉腰,想到什么,打量起苍舒禾来,不知这么多年她的脾性改变了多少。
说真的,羊道薇见过许多难伺候的,就没见过像她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想起自己以前有多少次差点抓狂,又觉着她被追杀,树敌众多是一件常事。
真是辛苦她能活到现在。
“喏。”苍舒禾脑袋微微瞥向拾伍的方向,羊道薇顺势看去,她知道这里有别人,只是见苍舒禾不在意,也就没有理会。
拾伍霎时挺直腰。
羊道薇淡淡看了一眼,问:“他是谁?”
话音落下,那边的气氛顿时隐隐低下来。
她莫名其妙地瞧去,这会儿才发现他望她的眼神并不陌生。
看样子不像仇家,难不成还有故人?
耳畔传来苍舒禾的声音:“你后辈,拾伍。”
拾伍?
记忆就如木棍在脑海里搅拌,平稳的水面下渐渐冒出小气泡,咕噜咕噜。
终于在一颗炸开的气泡中找到尾巴。
“十五?”她默默几步凑近苍舒禾,“你确定?他叫十五?”
后者示意:“你自己问他。”
他人就在那里,问本人当然比问她要快。
羊道薇仔细端详起来,男人周身隐约踟蹰,显然是期待她能认出自己。
她对这个有着明显变化的男人印象不深,可如果他的名字就叫十五,那她记得这么一个人。
她曾经捡过一个孩子。
如果是抛弃了“蔓蔓”的羊道薇,断然不会做出捡孩子这种事。
从梅屿离开后,她到处流浪,开始杀人,无止境地杀人,无所谓好人,无所谓坏人,都没有区别。
杀戮在她的血液里沸腾,蛊惑她再见猩红,又掏空喉咙里的水分,引诱她渴望鲜红的黏稠。
手起刀落,柔软的触感是一种诡异的畅快。
她陷入杀戮带来的极乐,就像深陷稠厚的蜂蜜海,甜腻涌进舌尖,带来奇异的刺激,却着了迷,手指捞起柔滑的蜜色,一口又一口。
加入玄蝉蜕不过机缘巧合,从此她以“羊屠”之名行走世间。
羊屠恶果累累,所到之处无恶不作,行事张扬。
直到某一天,她做了个梦。
自从走上戮灭道,她就已经很少做过梦,特别是关于过去的。
过去的一切就如镜花水月,随意拋在脑袋的角落,在极致的快乐中,谁还会记得那积盖一层又一层灰的尘封木盒?
她忘记了过去,忘记了赵逢芳。
过去将不复存在,羊道薇只有,也只剩下将来。
可是她梦见了过去,尘封的木盒在她无知无觉中打开。
──她再次回到梅屿。
多日的阴雨绵绵覆住每个角落,在那潮湿发霉的往事里,空气里的水汽沾满衣裳,异常厚重,每个来来往往的人无不为此烦躁。
水洼飞溅,步伐匆匆的女人脚下一滑,得到的不是预想中的疼痛和糟糕的湿润,而是一双温暖的手。
她下意识偏过头。
女孩双眼懵懵,惊魂未定,唯独用力搀扶住的手没有松开。
那是蔓蔓与赵逢芳真正的初识。
现在。
羊道薇又一次发现了赵逢芳。
被她抛弃,被她忘却的东西,猝不及防地贴上脸颊,如此纯粹,如此亲昵。
它拉过她的手,如数家珍地一件件捧出,勾出记忆的流水潺潺,舒适清凉涓涓响,涤荡血液长久以来的过分灼热与沸腾,连同喉间腥甜都成了甘。
白与红,过去与将来,舍弃的过去令她短暂地忘却将来,而将来依旧到来,这是她完整的一生。
而在这完整之中,猩红远远占了大半不止。
脑袋突兀地冒出疑问。
──她为何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