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渚”无风无摇,仿佛整个小岛都停滞下来。
拾伍呼吸逐渐沉重,负山的锁链虽没有一击毙命,却令他动弹不得,更别说,现在完全无法使用灵力。
负山为何会杀他?戮灭道被屠,大多都是那几个理由。
他缓缓抬眼。
总是含着戏谑笑意的眼睛此刻熊熊火焰升腾,憎恨的火舌撩动,压抑在眼珠之下的愤怒冲天而起,誓要将他生吞活剥。
“记得闻人家吗?”负山冷道,死死攥住锁链,“你肯定不记得。”
戮灭道杀的人太多,多到不是每个人都会被记住名姓,尽管确实有如此癖好的人在。
但拾伍不是。
杀人就是杀人,杀过就过了,何必记住?
“我是闻人游川。”负山一字一句道,脸上青筋爆起,多年隐藏的所有愤怒,此刻终于得以毫无负担地窥见天日。
她并不打算撕心裂肺,字字泣血地倾吐,妄图唤起拾伍的记忆,让他想起杀过的人。
没有必要。
他不会为此忏悔。
她要他记住她的名字,她是其酿造的其中一枚苦果,而今日,她前来索命。
晶链争鸣,生息渐消之间,拾伍恍恍惚惚听见苍舒禾的声音。
“我前往斛桑城的第一天,在幻境里动手脚的人,是你,对吗?”说是问话,她的语气却极其肯定,不需要回答,也称不上是要算账。
当然是他。
十五试图理解羊道薇,决心重走她做过的选择。
──他要背叛玄蝉蜕。
在诸多尸体里,靠吸食尸体最后留下的气的无尸鬼,在花见春的身体里存活。
唯有她,是斛桑城唯一的“乱葬岗”。
而那时的十五还没有完全背弃戮灭道,偶然发现奚淮昭动作,想要在里面偷偷动手脚,只要计划缜密些,并不是做不到。
他的本意,是要给元主透露玄蝉蜕的马脚,然不曾想,阴差阳错,撞上调查玄蝉蜕多年的苍舒禾。
眼前渐渐模糊,太阳早已坠落,光线未残留半分。
脸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血腥与泥土的味道都缓缓失去,十五忽然开心地笑了。
他不曾真正理解羊道薇,但完完整整地重走过她的路,她的选择。
行戮灭道,入玄蝉蜕,背弃将来……
死于非命。
死于她的坟。
就像他没能在羊道薇死前看她最后一眼,她也没能在他的最后一刻,见到他仅剩的生息。
魂归大地,尘归泥泞。
苍舒禾收回指尖灵力与束缚孩童的威压,朝她睇视道:“舍不得了?”
一个从前不曾上心的人,忽然被告知对他有多重要,多独一无二,茫茫人生在死后才发现竟然成为一个人入道的执念,所以,舍不得了?
苍舒禾承认,确实很能令人动容,但这是两码事。
在拾伍杀死闻人游川家人的那一刻起,负山就有取走他性命的权利,不是负山,也会是其他人。
羊道薇敛了敛表情,低下脑袋,抿紧唇,低声道:“不。”
她曾行走戮灭,比谁都清楚这一道统的最后归宿。
既然选择放纵此等在世间诸人看来为恶的欲望,就会得到加倍的恶意,更加浓烈的仇恨,他们曾于他人身上强制夺走的,也终将奉还。
今日十五的身死,仅仅是杀人偿命而已。
如此简单。
她瞄向远处的红衣女人,少时,还是朝拾伍走去。
负山静立,敛下的眸光看不真切,不知是在默默向亡人倾告大仇得报,还是欣赏仇人的尸首。
少许,手中晶链消散,径直走向苍舒禾。
她看起来周身气息与平时无甚差别,只隐约能察觉出多了些畅快与松意。
“我会履行交易,告诉你玄蝉蜕首领的代号,以及一些,别的事。”
苍舒禾问:“接下来你会去哪?”
负山略略思索,并不认为乌月蕖的问题是为了关心,她耸耸肩,无所谓道:“都行,这天下去哪,对我来说都一样,尽在脚下,地点你定,我会准时赴约。”
“接下来……”她摸了摸下巴,“我会继续回玄蝉蜕。”
话音落下,反倒是得到苍舒禾身边安安静静不发一言的勿月侧目。
她瞅过去,面露不解:“你这是什么眼神?”
不等他回答,红衣女人抱胸,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人是我杀的吗?”
她极为理直气壮地说道:“明明是你啊。”
勿月双眼霎时瞪圆,偏偏前方负山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你怎么能倒打一耙?”
少年脑袋茫然无措地转来转去,求助般地望向苍舒禾,呆呆地指向自己。
看得苍舒禾不由得笑起来,“无妨。”
勿月盯着她眨眨眼,低声道:“噢。”
算是认下背叛玄蝉蜕,“杀死拾伍”的罪名。
负山勾勾唇:“哦,对了,我说不定会给奚淮昭留尾巴,让他觉得你爱他至深。”
她眼珠子一转,不怀好意道:“你不介意吧?”
“哦?”苍舒禾饶有兴致挑眉,“我倒是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