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乌月蕖”的一生呢?
土路泥泞,大雨倾注,带走一地蔓延的血水,杂乱无章的脚步匆匆踏过竹楼前的青石。
奚淮昭极力压下胸膛的剧烈起伏,唯恐一点小小的动作,都会带走怀中人所剩不多的生息。
尽管一层又一层灵力覆在乌月蕖身上,雨没能溅湿她分毫,汩汩流出的血却染红了衣,也一点点掠走他的呼吸。
奚淮昭低下头,怀里的人比雨水还要冰冷。
他一鼓作气将人抱进楼里,容序站在床前,颤着手看着昏迷不醒的女人,突然严肃开口:“出去。”
众人还未回过神,他回头喝道:“全都出去!”
本就精神紧绷的人们一抖。
容序视线移向奚淮昭,语气不容置喙:“包括你。”
*
外头听不见房内的响动。
若有若无的湿气紧随弥漫在楼内的血腥,压在一声声沉重的呼吸中。
阎青乐攥紧拳头,浑身发抖,几步上前一把抓起奚淮昭衣领,竟轻易地将他狠狠砸上墙壁:“你是怎么保护她的!”
“你呢!”她转头怒火中烧地质问权惊舟,“平时把她看得那么紧,需要你的时候去哪了!”
常年面无表情的女人躲开目光,脸上不再如从前那般果决。
沉默粗粝地碾过空气,烧得阎青乐喉咙干涩,泪水烫得双目通红,溢出哭腔:“说啊!你们怎么不说了!”
一个个字压在赵逢芳心口,几近喘不过气,她低头抿紧唇,指甲透过衣料用力地抓挠,一阵阵疼意不至于让她彻底陷入这窒息里。
身边的水行意烦躁地扯下挂在眼眶里半落不落的眼珠。
分明是不同的情形,却让她生出相似的感触,与送蔓蔓回梅屿,得知她踏上戮灭道,成为羊屠后相似的扎痛。
她戴上几乎不曾用过的眼罩,仿佛有了这点不同,就能与当初分别开来。
乌月蕖,与羊道薇住在一起的乌月蕖,她怎么可能会不记得?或许该说,她怎么可能会忘记自己的恩人?
行承平道的自己,当年因蔓蔓而道心出现的裂缝久久未愈,她甚至已经做好一辈子都无法愈合的准备。
可当目睹当年那个小女孩的选择,它竟奇迹般地愈合了。
尽管乌月蕖并不知晓这件事,她不知道曾经做过的一个选择,如何将一颗道心从多年的潮湿里捞起。
水行意强压心间纷杂,深吸一口气,道:“我想……”声音意外地沙哑,“需要为这姑娘解释。”
她看向权惊舟,对阎青乐说:“她被东亭镇的孩子们拖住了。”
在阎青乐蓄满泪水的视线投来的瞬间,她“啧”了一声,抓了抓头发:“谁知道那群家伙怎么回事,被她随手救下,就缠着她不放,要不是我们路过,估计现在还无法脱身。”
“嘭。”木门突然打开,所有人都不禁嗖地望去。
容序整张脸难看得厉害,他稍稍调整错乱的呼吸,说:“水,打水来!”
“放门口。”话音落下,只给木门留下一道小小的缝隙。
一缕缕清水借由灵力飞进,一缕缕血水出来。
一盆盆,又一盆盆,换了一盆又一盆。
溅在地面的薄薄湿润沉在所有人脊背,明明是夏时的风,吹进楼内,莫名多出不可忽视的冰冷。
时间在每个人心上用刀刻下印记。
“吱呀。”满手是血的容序拉开门,无言地扫过他们,嘴迟疑地张张合合,终于下定决心,给出结果:“来见她……最后一面吧。”
所有人脸色骤变。
容序让出道,他拦住最后面的权惊舟,低声开口:“她说,不要看。”
*
房间寂静,容序关上门,守在后边,敛下眼中此时不会有人注意到的不自然。
外头大雨打在树叶上噼里啪啦。
哪怕是没有入道的阎青乐和赵逢芳,都能轻易看出,床上合眼的人已经气若游丝。
记忆里从来都烂漫好动的人,此刻安安静静地像是睡着。
“月蕖。”奚淮昭小心地触碰她头顶的发丝,只怕过分惊扰面色苍白的妻子。
他轻轻握住乌月蕖的手,屋内烧了火,可她的手还是那样冰冷。
赵逢芳与水行意站在偏远的地方。
毕竟,她们和乌月蕖,好像也没有到,能让她为她们留下只言片语的地步,水行意亦不知如何开口,难道要占据她最后的时间,倾吐曾经有这么一个人,受过她的恩惠?
赵逢芳匆匆遥望一眼,咬紧下唇,没敢再看过去,她并不是没有经历过死亡,她见过许多人的死亡,与蔓蔓有关的每一个人。
齿猝不及防地咬破唇角,铁锈味漫入舌尖,席卷喉咙的瞬息之间,她一惊,骤然背过身,祈求墙壁的阴影能将她遮盖。
窗外的雨淋湿每个人的心口。
阎青乐突觉一口气上不来,猛地扯住容序腰间的衣料,仰头道:“你救她啊。”
她眼泪止不住地落下,胸口起起伏伏,话语有些失控:“你救她啊!就像救我那样!”
容序沉默地注视她,嘴唇翕动,躲过她露出哀痛的眼睛。
阎青乐颤抖着手,早在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她不甘心地,缓缓松开,只留下容序衣服上的一片褶皱。
她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
其实她知道的,其实她是知道的,如果连他都没有办法……
榻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
分明没有声音,只是一点细微的小小动作,所有人顿时屏住呼吸,阎青乐和水行意忍不住上前。
眼一眨不眨地盯紧她。
那双原本莹亮的眼珠变得黯淡,极慢,极慢地扫过视野里能见到的每一个人。
从奚淮昭开始,又落于他身。
她张了张口。
奚淮昭颤着呼吸,慌乱地凑近,低声道:“我在听,月蕖,我在听。”
被他包裹在手心的指尖轻轻地动了一下,几不可察,却近乎粗暴地割开他的胸腔,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