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欢快的嗓音,如今刚出口,就已经在唇边散去:“这样……就好。”
再无声息。
掌心里的手彻底瘫软下来的刹那,一直在跳动的心脏,奇怪地不再为这具躯体提供任何需要。
奚淮昭呆呆地看着紧闭双目的人,他无从知晓耳畔有没有声音落下,视线逐渐逼仄,四周尽是黑漆漆,只剩眼前沉寂。
视线奇怪地变得模糊,他眨眼,又急又轻地眨眼,试图能再一次看清她的面容。
脑袋陷入空白,只是看着她,看着她。
为什么?
奚淮昭不明白,为什么?
从未预料到的画面就这么明晃晃地撕开在跟前。
为什么乌月蕖会……
喉咙像冒了火一样干涩灼烧。
如果……
如果……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强求这段姻缘……
他缓缓睁大双眼。
一片小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飘落水面,突兀地炸起成群的水花,又在被意识到时,化作藤蔓发了疯似的攀长。
它将一件事实钉死在脑海,无可撼动,不可忽视。
在他死去,不甘的过去,她依然存在,远远比他更长久,在他看不见的将来,她依旧欢快,冁然,就像他这一世每一次见到的那样。
不是对他言笑,不是对他忧虑,可她依旧鲜活,明亮。
断然不是因为他的执着,遇到更多危险。
从第一次他刻意见面开始,她就已经遭遇危险。
空洞的眼睛不可置信,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无知无觉地将渐渐失去温度的手放在脸颊,试图能为她带来几分热意。
如果他没有强求这段姻缘,乌月蕖……是不是就不会……不会……
……
……
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她的手心,将湿润的眼睛埋了进去。
那片冰凉仿若临近冬日的萧瑟秋风,拂过淋雨的皮肤,钻进身体,激起内内外外战栗的湿冷。
一种名为后悔的陌生情感恍若岩浆冒出泡,而后爆炸,流淌。
奚淮昭以前明明不会后悔,可遇见她之后,又似乎总在后悔。
后悔没能给她更多保护,后悔对自己过分自信,后悔没能及时赶到她身边,凡人那么脆弱,他不是早就知道的吗?后悔……
如果他能早点认清自己的心,纯粹,诚实地告诉她,现在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一个他人眼中合格的元洲之主,最后连一个想守的人都守不住。
耳边古怪地传来一阵纷纷杂杂听不清的噪音,唯独响起她最后的声音时,清晰,分明。
从前话密的人,最后的话语竟然只有一句话,只有四个字。
这样……就好。
哪里好?如何好?怎么能好?
脑海中属于她的最后笑意,竟是在她倒下之前。
「她果然会为了你,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
奚淮昭呼吸一紊。
清晰明了的暴论横贯在大脑中,坚如磐石。
他与她的相遇,是错误的。
他执意要与她有联系,是错误的。
心间骤然传来一阵经久的剧烈撕痛,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给撕裂。
耳畔似风吹散雾气,所有声响忽地清晰、成倍地冲上来。
是阎青乐的哭泣,容序和水行意的沉默,赵逢芳的缩作一团,姑渚密集、急促啪啪嗒嗒的大雨。
它们在脑中吵吵嚷嚷,异常烦嚣,仿佛就贴在最近的地方,誓要剜破这个容纳它们的容器。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间,温热滑落,在衣襟留下一连串的暗红。
*
面无表情的女人无言地倚在门旁,垂眼掩去其中思绪,用灵力堵上耳朵,不愿听这令人心烦意乱的哭声。
苍舒禾是对的。
她不能看到那副场面,哪怕是虚假。
她会控制不住杀意。
权惊舟歪头,冷眸移向窗外溅入的雨水。
在苍舒禾倒下之前,在所有人朝她奔去的时候,她缓缓地笑了。
权惊舟知道她为什么会笑?
不是因为被万众簇拥,不是因为他们都想要拉住她的手,而是这场令人愉悦的游戏人间,终于以她想要的方式结束。
苍舒禾可以毫无理由地对一个人好,她总是会对所有人抱以真心,无论是喜爱,厌恶,利用,还是杀心……
也会在最合适的时候,用最果断的方式,锚定结束,毫不犹豫地离开。
如此仁慈,如此残忍。
这就是苍舒禾,这就是端坐于高座之上的曜尊。
这就是权惊舟一直以来,所追随的,最为熟悉的主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