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暗色中,绿柳虚影幽幽,羊道薇坐在最粗壮的枝干上,头顶再无天际,再无圆月,伸手接过雨水,砸落手心,晶莹无知无觉地与她相融。
柳条的力量正在溃散,偶然所得的奇迹时限也将告罄。
余光晃进熟悉的身影,她抬眼。
苍舒禾手执一把精致的花骨伞,在暗沉,真正属于羊道薇的墓里,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差点把墓主的眼睛都给闪瞎,更让羊道薇颇为语塞的是,雨水并没有砸在伞上,而是顺着灵力流淌。
她跳下柳树,忍不住道:“你还不如不打。”
苍舒禾闻言开心地转了转伞柄,垂落在珠尾的淡淡星光如流星。
特地展示一番后,她才道:“我喜欢。”
羊道薇静静地看着她,闭眼深吸一口气,邀请她到树下自己的棺材上坐。
这里是唯一没有被雨水浸染的区域。
“怎么样,我给你买的棺材,舒服吗?”苍舒禾收回伞,坐下,毫不见外地拍了拍棺木。
羊道薇认真问:“我现在躺进去试试?”
她尸骨无存,还真没办法好好体验一番。
苍舒禾瞄了眼前方的雨:“算了,雨变小了。”
话罢眼珠微微瞥向孩童。
羊道薇顺着她刚刚的视线看过去,比起开始时豆大的雨珠,现在至少少了一大圈,又转头与她对视道:“在钧洲。”
“如果事情还没有发生,那么将来必会发生。”
羊屠曾是玄蝉蜕的一员,更是在某些方面,备受重用的一员,否则当年玄蝉蜕得知她的背叛,是派一个梦微道人来警告她。
──姑渚将因为她而淹没。
这是最后的机会,她若不重返玄蝉蜕,就必须死。
显然,她哪个都没选,也没死在姑渚。
“玄蝉蜕在谋划将整个钧洲都化作一个巨大的‘献祭’阵法。”她继续说,“必然发生,是因为他们在把‘献祭’渐渐推向不可避免。”
她与负山的说法对上,而苍舒禾丝毫不感到意外。
确实没有比钧洲更合适的地方,如今不谈,过去的钧洲,死掉的人,数不胜数。
“一个天然的屠宰场。”羊道薇轻嗤,“怨恨,憎恶,在那片土地,步伐所至,皆是血腥。”
钧洲给她的记忆实在不好,评价它时,羊道薇当然也愿意用许多粗鄙之语形容它,不过乌月蕖在这,她多少还是想给自己留点面子。
“衔因。”她说,“玄蝉蜕历代代号下的这个人,就是推动‘献祭不可避免’的人,可能是梦微道人,嗯……也许是一群人,也许是一个人,我说不好。”
“嗯……”苍舒禾摸了摸下巴,没再听见羊道薇声音,侧头追问道,“没有了?”
“没了。”孩童没好气地说,“你还想听什么?玄蝉蜕首领的名字?我可不知道,藏得比盖被子还严实。”
饶是这么说,她还是低眼思索片刻,道:“单纯的代号与你最是无用。”
她直勾勾地盯着她:“你知道玄蝉蜕真正的目的吗?”
“当然。”苍舒禾说,睇视的眸光隐隐微凉,“你是想说,钧洲高层方面,有人知道。”
不仅知道,可能还会协助,抑或,是玄蝉蜕代号的一员。
像羊道薇这种对钧洲抱有敌意的钧洲人多的是,想要报复的,也多的是,加入玄蝉蜕,极其顺理成章。
羊道薇一时不知该说她是一如既往地聪明还是敏锐,点点头:“他们的保密做得很好,当时也是因为我知道他们的重要计划,才会派人来处理掉我。”
她双手支撑身体,微微后倾,彻底松了口气,嗓音稍拖:“那就没了,约定完成。”
因为她死得太快,没有完成的约定,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完成了。
──乌月蕖为她在姑渚立下衣冠冢,她会告诉她,与玄蝉蜕有关的事。
大雨落下无声无息,就如一个人的死亡,就如羊屠的死亡,曾经一个以另一种方式轰轰烈烈的人,死去却是那么悄无声息。
或许是预感这偷来些许时日就要结束,羊道薇心底居然浮起与上一次死去不同的感受,甚至是苍凉。
这次,会是与世间真正的分别。
她从前就没有理由,更没有重返世间的执念,像她这样的人,没有资格得到天道的怜悯。
“我很高兴。”她忽然轻声说,“你能帮我。”
在她没有完成约定时,仍愿意单方面完成它。
羊道薇突然仰头失笑,入目只有幽绿的柳枝与昏暗:“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以普遍善恶而言,她这样的人,就该没有善终,就该连抱最难以忘怀的遗憾离开。
可乌月蕖完成了她最后的愿望──回到姑渚,回到她所选择的最后归处。
她不认为,乌月蕖会是认同“恶人回头是岸,就可以被原谅”的人。
苍舒禾莫名地看了她一眼:“很重要吗?”
就像这样,羊道薇笑着摇摇头。
乌月蕖是一个很任性,又很奇怪的人。
她不知道她的判断标准究竟是什么,选择与羊屠同行,既能像个一个普通人,一个认识多年的友人般相处,也能在某些时候,冷眼旁观,如同一个陌生人。
当年玄蝉蜕伙同钧洲,虽以官府名义,实则是为私仇,为用私刑,将她处死。
她意外姑渚的人们会站在她这边,坚定她是羊道薇,而非羊屠。
那时她想,如果一开始,她就生在姑渚,或许蔓蔓,还会是蔓蔓。
那一战,姑渚淹没,乌月蕖任由她自生自灭,却护下姑渚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