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月蕖似乎知道什么,又什么也不说。
羊道薇九死一生地杀死玄蝉蜕和钧洲派来的人,最后散尽灵力,催动柳条,将姑渚恢复如初。
在失去意识之前,昏昏沉沉之中,是乌月蕖,将奄奄一息的她带走。
尽管姑渚位于元洲边缘,但动静之大,怎么可能惊动不了官府。
可惜钧洲知情的人不愿被发现,姑渚众人,不论是普通百姓,还是镇内当值都有意隐瞒,最后竟以地龙翻身,路过的修仙者斗法,不了了之。
羊道薇掩下复杂的眼眸,这件事,她至今仍觉着不可思议。
她看向苍舒禾,乌月蕖在这件事后,存在感几近为零,调查的人几乎不会把重点转在她身上。
“就算你和玄蝉蜕的人合作,他们也不一定可信,小心他们会加倍反扑。”她叮嘱道。
苍舒禾两只手懒懒散散地放在棺木上一拍一拍,语气平直没有波澜:“怎么办,我好怕啊。”
“……”
羊道薇沉默地移开视线。
她错了,她竟然会以为多年后的乌月蕖会变得可爱,结果不仅一点也没变,反而似乎更加恶劣,更加……难以捉摸。
这是源于一种曾经相识而凝成的直觉,羊屠见过许多人,杀过许多人,就算放弃了道统,可某些直觉并没有改变。
乌月蕖太过……特别,以至于在她历经杀戮与飘荡起伏的一生后,这个人还能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甚至是“重回”世间,记忆还停留在杀死弟弟,偷渡到姑渚的蔓蔓,在墓地里见到她时,会放下警惕靠近。
“你……”羊道薇欲言又止,肩膀垮下,“我是认真的。”
“我不知道你所选择的是什么路,但你……”她顿了顿,琢磨起合适的词来,“我总觉得你树敌众多。”
“若是要与玄蝉蜕为敌,钧洲方面,如果支持他们的包括钧洲王……”话没有说完,她又不说了。
苍舒禾眼角轻轻一督,羊道薇这副将灭之人最后忠告的模样……
她弯起肆无忌惮的嘴角:“那又怎样?我是最强的。”
完全意料之外的回应落入耳畔,孩童不由得惊讶得睁大双眼看向她。
苍舒禾玩味的目光落于远方,眼眸比暗夜中的月光还要莹亮:“我很喜欢你的猜测。”
面容明艳的女人,周身满是理所应当,仿佛说的是什么众所周知的事情。
如此笃定,又如此狂妄。
羊道薇一时哑然,她不知道乌月蕖到底是谁,来自何方,但她莫名觉得,乌月蕖没有开玩笑。
不久前震慑她的威压,哪怕是全盛时期的羊屠,如果有玄蝉蜕的命令在,恐怕也会提起万分精神。
这种命令,就是麻烦本身。
“无妨。”苍舒禾慢条斯理地起身,倾注东亭的大雨渐稀,笔直地垂落。
她的话语一如从前,坚定不移:“赢家,只会是我。”
指尖捞起点点星光,凝成花骨,落作手中伞:“你该走了,我也有要做的事。”
孩童坐在自己的棺材上,一眨不眨地注视她的背影,倒映着她的不曾回头。
直到身影渐小,直到她消失在眼间。
羊道薇盯着看不到边际的暗色,低头浅笑,满目艳羡。
真好啊,能一直这样走下去,无论对错,无论善恶。
她抬头,这个时候,或许应该流泪。
雨水洒落,犹如透明的朦胧长线,萦绕的柳条灵力也渐渐细小。
羊屠居然得到了仁慈。
她那样的人……她这样的人……
羊道薇跳下棺材,踩在虚假的大地上。
这份仁慈,更像是意外的礼物。
就像小时候渴望的某种在意,渴望得到的某样东西,终于在兜兜转转的阴差阳错里,奇异地得到圆满。
她迈入毛毛细雨之中。
走啊,走啊,穿过淅淅沥沥的雨水帘子,它不会为她带来温暖,也不会带来冰冷。
孩童躲在树后,未曾走进那片光明。
她探出脑袋,黑魆魆的眼珠一眼找到渭泾分明的光亮里,她熟悉的两个人。
她稍挪一步,再看过去时,正正与对上二人熟悉的眉眼。
远远地,孩童笑着挥了挥手。
落日的余晖错过云朵的罅隙,竭力铺躺小路泥泞,厚重的乌云散去,雨停了。
湖中小岛寂静如初。
赵逢芳屏住呼吸,死死紧盯树丛空无一人的阴影,身体得不到空气,逐渐颤抖,逐渐抗议,大口大口的呼吸涌入体内,她却捂住脸,一层一层堆积的灰,终于压垮坚厚的堤坝,终于止不住眼睛的破堤。
身边的独眼女人收回视线,缓缓闭眼,落下无声长叹,前方的昏,成了方寸的暗。
是她把蔓蔓送回梅屿,是她做出了这个决定,是她亲手把这孩子送上戮灭道。
从此,羊屠杀的每一个人,承平道的水行意都将与她同罪。
如此,偿还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