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垂下脑袋，低声开口：“都是一样的，有没有死咒，都是一样的。”

褚思不知道和她说这些真心话是否合适，那是曜尊，是整个苍洲的主人，现在握紧他命脉的人，或许他应该第一时间斩钉截铁地否定，再学几句前同僚们总会说的奉承话，可话滑出口，就已经捞不住：“姐姐离开前，让我活着，所以当栖竹找到我，告诉我能吃饱饭时，我就跟栖竹走了。”

他的家很普通，只有两个人，一个饭量奇大的弟弟，一个久病难医的姐姐，所有认得他们的人，没有一个会觉得他们能好好长大。

后来褚思长大了，他经常回头，不停地回头，但任他再回头多少次，都寻不到姐姐的身影。

姐姐的面容逐渐变得模糊，也许是因为他没有日夜将她思念。

“栖竹把我丢在很多个候选‘勿月’里，就没有再管我。”他说道，“我知道的，姐姐说过，饭钱要靠自己的双手挣得，别人愿意额外给我一口吃，是他们人好。”

“候选‘勿月’们都看不起我，说我傻，说我奇怪，孤僻，每天就知道吃，好像就是为了吃饭才愿意成为勿月，太傻了。”

褚思抬起脑袋，直直撞进苍舒禾眼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下筷子。

少年面上不可思议，又理所当然：“我就是为了吃饱饭才来的啊，我为什么不能因为这个理由成为勿月?我的理由只是简单，不比其他人奇怪。”

这话也不知道是对她说，还是自己。

他低头，陷入某种回忆的漩涡里，久久没有言语，眼睫垂下的阴影淹没眼睛，轻声地认真呢喃:“早知道，就不要答应姐姐活着。”

这样，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和她一起死掉了。

苍舒禾看着他，眼前的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一句怎样的话，彻底溺在过往的深海中。

话语平缓，莫名沉落。

“我的钱挣得太慢了，我需要多花一点时间，晚一点回家，才能多赚一点，我让姐姐不要等我，可是姐姐总是不听我的话，她总是那样……我回家太晚，她总是坚持等我，坚持到我能听见她最后的话……”

“如果我能早一点入道，早一点长大，能赚好多好多的钱就好了。”

“我对不起姐姐……她对我那么好，我却忘记想起她，想起家，想起她的坟在何处，她竟然一点也不怪我，从来不会来梦里指责我，骂我软弱，回来得太晚，现在就连回去都不敢。”

该活下来的应该是姐姐才对，姐姐是能完美融入世间画像的人，而他是这幅画中最突兀的墨点。

像他这样的人，活在世间真是奇怪。

外头的热闹依旧热烘烘，渐落的黄昏传入雅间已剩下不多，稍稍幽暗。

苍舒禾凝视他许久，指尖一弹，灯火倏忽冒出，左右微晃，明亮如昼。

她拿起筷子，夹起菜，说道：“好了，别哭了，拂梅给你安排的寝殿怎么样？”

洁白略带黄的光映亮垂下的黑眼珠，窗外稳定、若有若无地在耳边喧闹地嗡嗡里，突然出现一道清晰，不同的嗓音，褚思茫然地抬起脑袋，看她不紧不慢地吃饭，

他眨眼，迟疑地摸了摸脸，指间湿润，又仰头，混混沌沌地思索方才发生什么。

“若住不习惯，让拂梅给你换一个。”

他望向苍舒禾，还未回应，就听她继续说道：“你刚刚陷入魇障，无需忧虑，有点遗憾的入道之人或多或少都会经历，不管你晓不晓得魇障的原因，这事别人都帮不了你，自己的泥泞只能自己洗去，无论是共存，麻木，还是放下。”

苍舒禾看他眼睛懵懵，就知道他肯定没有接触过这些，好歹在玄蝉蜕也是个有代号的人物，玄蝉蜕居然没关注过下属脑袋匮乏？

她道：“我会给你安排老师，现在，吃饭。”

跟命令似的话语直接冲断褚思的思考，下意识重重点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