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清凉的风扫过天空一片蓝,也拂过平静的湖面,凭空多出片片荡漾的褶皱。
暴雨前的宁静,恍若无形中凝实的重物,一沉一沉地压在众人心上。
水行意站在姑渚边沿,仔细地眺望彼岸的另一方。
“最后一批老幼妇孺已经安置好。”身后喉音响起,她回头,就见赵逢芳腰间别了一把杀猪刀就过来:“看出什么了?”
“你不应该来这里。”水行意道。
中年女人在一旁站定:“为什么不能?我已经不是梅屿的赵逢芳,虽然是个凡人不假,好歹还有力气,不信,去问问这些年被我杀过的猪。”
她明显就是在倔,水行意沉默片刻:“你应该叫赵犟犟。”
“谢谢。”赵逢芳颔首,“倘若我们能活到尘埃落定的时候,我倒是不介意你这么喊我。”
话罢,望向钧洲的眼中是掩饰不了的忧虑:“有用吗?”
这样保护手无寸铁的百姓,有用吗?
水行意摩挲着斧头的刀柄:“相信斛桑城的安排吧,有做肯定比什么都不做好,你……”
话未说完,眼前霎时天昏地暗,她脸色一变,下意识握住斧头,一手抓住身侧的赵逢芳,抬头。
入道之人的耳目极快地适应忽暗的四周,天际骤变,浓浓黑云积攒,层层翻涌,若有若无的雷电于其中闪烁。
开始了。
狂风肆虐,席卷沙石与落叶,山巅的树无不被吹得唰唰作响,像有什么东西硬扯住它们的每片叶,每条枝杈,最为粗壮的树干,亦摇摇欲断。
浓云的漩涡压在苍舒禾头顶,衣摆猎猎,她垂目,向下望,是相同的景色。
*
人要怎样才能被吃掉?
血浓于水的亲人,曾经相亲相爱的家人,在经历心头与肉/体的参差,一方受难,眼睁睁地瞧着另一方衣食无忧,一旦长久以来阻隔他们的屏障消失了,会发生什么?
人性向来经不起考验。
栖竹平静地看着前方失去理智的厮杀,哀嚎氤氲着混在一起的痛苦与麻木,急促地扩散,纵有不同的声音,亦被吞没。
生锈的刀仿佛砍到什么,耳畔声声钝钝。
还不够。
身侧的下属们提刃上前。
普普通通的动物都可以成为大地的养料,那人的血肉与它们有何分别?回归尘土,回归泥泞,不过是为了下一次四季轮转做准备,不过是多献上一份绝望。
灵力晃荡,皮肉与利器摩擦的声响忽而厚实,忽而清脆,密密麻麻的悲嚎渐熄,栖竹掀起眼,踏越尸体。
分不清原本颜色的泥土仅剩玄蝉蜕众人。
忽然,他们提起本命法宝,毫不犹豫地引颈自戮,喷涌而出的鲜红液体溅满地。
栖竹未曾留下一眼。
为了崭新的明天,牺牲是必要的。
首领是这么说,舂霜客是这么说。
她在“人群”中站定,细细感觉其间还没有消散的尖锐情感,指尖凝出灵力,划过手心,黏稠的猩红顺着纹路流淌。
它渗入大地,犹如引子,隐藏在底下,尽数被浸染的符文刹那启动,血雾冲天而起,又猛地同潮翻下!
它要吃“人”。
一点细微的白芒在毫不起眼的角落一闪,栖竹眉梢微动。
银光如蛇,撕裂红雾,抽打在她身前的符文,她轻巧地往后跳,徒留地面割出蜿蜒细长的口子。
计划会受到苍洲阻拦这件事,在长槐被抓住的时候,首领就已经有所预料。
他虽不知玄蝉蜕最后选定在钧洲哪里,却知晓有哪几个是备选,若苍舒禾挖出来,被猜中理所应当。
被选中的不止一个蓑泉。
因此,在启动阵法之际,他们要做的,不是确保不会被发现,而是将最重要的蓑泉藏起来,混淆视听,让苍洲方面派来的人在寻找真正的“阵法入口”上,多花一番功夫,多到足够阵法成功启动。
今成功至一半多些,来阻止阵法的人,比她预想中还要快。
如果来的不是曜尊本人,便是她的观枢令……
思索间,栖竹抬眼,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傩面后的瞳孔骤缩。
权惊舟手执软剑,稳稳站在前方,粗略地扫过四周。
她来晚了。
尽管苍舒禾早就告诉她,有些人的死,不可避免。
“你……还活着。”传来的嗓音莫名有几分迟疑与涩意。
权惊舟这才望向对面,张牙舞爪的傩面里头,是怎样的一张脸?
单凭眼睛,饶是少时见过,多年以后,也不是想认,就能随时认出来。
“你是一三四,还是九十一?”
这是在重新见过舂霜客之后,她所能猜测的最有可能的人。
对面沉默半晌,道:“我是五十七。”
权惊舟没想到,活下来的居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