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为了方便管理和记录,舂霜客给每个孩子一个编号,在那里,就算曾经拥有过名姓,也变得不再重要,或者说,不需要。
那个地方,聚集的所有人,并非都是敌人,亦不全是朋友。
五十七,在权惊舟的印象里,很不起眼。
而一三四和九十一,是她为数不多愿意理会的人,从前的权惊舟做不出定义,现在,他们大抵算得上朋友。
至于五十七,是不知出于何种缘由,后来总跟在他们身后的人。
“你想阻止我们?”栖竹垂下的眼帘盖住唯一能露出情绪的地方,“还是说……舂霜客的‘宝物’,要来发挥‘宝物’该有的作用?”
隔着铁锈似的泥土与飘动的血雾,她认认真真地观察故人如今的模样。
这个逃离玄蝉蜕泥沼的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多年的人,舂霜客最喜爱,唯一承认的“宝物”,过的不是一般的好。
有什么在灼烧咽喉,傩面下的嘴唇翕动,道:“既然逃走,不打算回来,又为什么还要在关键时刻多管闲事?”
话语呢喃,却隐隐不甘。
“你背叛了我们。”
“六十八。”
这是权惊舟曾经的编号,六十八,几个字眼熟悉而陌生,恍若隔世,又如在昨天。
她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听人这么叫过自己。
当栖竹的尾音落在耳边时,她脑海响起的,是那声含笑,清脆的,“惊舟”。
“我从未与玄蝉蜕站一处,何来背叛?”她道。
栖竹冷哼一声,取下傩面,有些答案呼之欲出,她仍旧不死心地问:“你现在代表的是谁?六十八?还是哪位?”
“六十八。曜尊座下,权惊舟。”
栖竹嘴角扯出嘲讽的弧度,苍洲的观枢令,如此显眼的位置,曜尊好本事。
“你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这很好。”她顿了顿,平静的眉眼里若隐若现的妒意,“你真的到哪,都能获得别人的喜爱。”
权惊舟宛若未闻:“我只问你,不肯停止么?”
“为什么要停止?我和你不一样,我不属于这天下的任何一个地方,天下变得怎样,都与我无关。”
权惊舟二话不说,霎时甩出软剑,剑气砭人肌肤带着灵力的凛冽,在空中宛若匹练嘶嘶。
栖竹侧身躲过,剑身灵活一转,她下意识后仰,召出本命法宝,击飞这白虹炫目的剑光。
下一刻,手中弓弦拉满,三箭齐发。
权惊舟转动剑柄,卷过攻击,却发现仅有一箭。
其它两箭,一支落在栖竹血滴落的地方,一支绕了个弯,扎入最中央的尸首上。
血雾再次喷涌。
权惊舟还未有任何动作,栖竹扬声道:“别白费力气了,阵法不止一处,此地施放的瞬间,别处便已经成功启动,它将以蓑泉,以钧洲为起点,率先把全天下所有人都拉入幻境。”
而幻境中会有什么,栖竹并不知晓舂霜客怎么安排,但能肯定的是,以舂霜客的恶趣味,里头必然是某些足以诛心的东西。
因人诞生的情感,看不见,摸不着,可一旦被影响,只要它足够尖锐,滔滔不绝,就足够轻而易举地在诸人心上留下痕迹,用刀刻下裂痕,如同钧洲对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做的一样。
在此过程中,极致的渴望或许可以使其入道。
虽说在大多数情况下,入道可以带来希望,然此刻的入道,质疑的种子已然种下,惟需将它唤醒,人,会自己走向毁灭。
他们都会成为新明天的养料。
“是吗?”
权惊舟神色如常。
不等栖竹从中品出什么,一道磅礴灵力倏忽自头顶扫过,透明的壁障带着独有的,仿若星空的烁动,落在钧洲边界,将这片土地紧紧包裹,隔绝幻境蔓延的可能。
紧接着,又是一道。
它绵延不绝,超脱每个入道之人所能感应到的极限,跨越钧洲,元洲,幽阳,朱金与苍洲。
它毫无掩饰,让任何人,无论修仙者,抑或凡人,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天空下的众人无不仰起脑袋,目光顺着壁障的方向望。
神色各异。
如此强大到令人战栗的力量,上一次看见,还是灭异岛的时候。
栖竹眼睫颤动。
“你们好像太轻看小禾了。”权惊舟将软剑重新缠回腰间,耳畔的红流苏无风自动,“你们可以尽情想象。”
她的强大。
*
苍舒禾手腕一翻,拂尘稳稳搭在小臂之上。
她在烈风下垂眸而立。
山巅悬崖,雷云漩涡滚滚。
突地,她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