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踩过干燥的沙粒,发出细微又急促的嘎吱声。
村落墙面倾颓,阴沉沉的霉味里隐隐含着海物腐烂的咸味,包裹一地的断壁残垣。
在苍舒禾的调查和印象里,并没有这样一个村庄的痕迹。
不是幻境,就是久远的真实。
“舂霜客果然告诉了你这里。”身后传来声音,再平常不过的语调,于此刻的安静里异常显耳。
她回头。
女子身着一贯的素色衣裳,裹住发髻的蓝帕不知用了多久,唯独一枝梅花发簪,添了些许颜色。
见她没有丝毫惊讶,女子说:“你知是我。”
苍舒禾道:“作为幕后黑手,你出场的方式,倒是平平无奇。”
闻言,姬云绛露出微笑:“那是要站在法阵上狂妄大笑,还是要在你寻到这来之前,特地找一堆尸首作装饰,才能更配得上玄蝉蜕首领,食碧鸠这个名头?”
“我想,我若这么出场,恐怕你都不会给我谈话的机会。”
苍舒禾弯起唇角,只不过眼底的笑,是冷的。
不会有人希望敌人会是昔日的故人,无论这个故人曾留下多少重量。
当负山说出玄蝉蜕首领认识她时,苍舒禾便在细思认识的程度,又是什么能让负山如此确定,郑重提及?
苍舒禾行走天下多年,所用身份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见过的,她认识的,认识她的,何其多,想在茫茫人海中揪出一个没有多少情报足够支撑佐证的人,太没道理。
可苍舒禾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即使在深思熟虑,精心排除后已有人选,也断然做不出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冤枉一个人的事来。
恰逢此前,舂霜客在同她和权惊舟谈妥时说过:「我很满意现任首领,法阵需要着重注意什么,还有什么需要,首领都会一口气说明,绝不会在指手画脚,但……有一点,我不明白首领的用意。」
那就是要在主阵法处,做一个伴生法阵,专门容纳一个废弃村子。
伴生阵需要探明,玄蝉蜕首领同样要见,那么何不直接入阵,透露行踪?
苍舒禾不相信,最后的法阵启动,食碧鸠还会躲躲藏藏?要让这个认识她的首领,自己来找她。
就算人不来……届时,她也有手段,将其找到。
姬云绛凝视对方的笑意片刻,并不在乎什么时候露出的马脚,什么时候被发现,她扫过四周,开口:“这里,是玄蝉蜕的起源。”
*
“很多年前的事了。”姬云绛道。
多到什么时候,她也不清楚,唯一能确定的,是要比二人年岁翻几倍不止,可能在天下有五大洲之前。
不是所有故事的开始都是波澜壮阔,它太渺小,渺小到只是历史丢弃的一角。
石碓湾,一个海边小村,具体位于何处,也许是如今苍洲与幽阳相邻的海域,与蓑泉相似,毁掉它的,是一场旱灾,一场完完全全的天灾,一场怨不了任何人的灾难,他们能逃的逃,能跑的跑,剩下舍不得的,走不了的,在那里慢慢等死。
“只有一个人走出死人堆,只有两个人走出旱灾后的石碓湾。”姬云绛话语平静,听不出喜,亦听不出悲,“这两人,一个是入炊玉道的本地人,一个是路过不忍,留下坚持到最后一刻的承平道人。”
他们性格迥异,却莫名合得来,虽行不同道统,然一个希冀目光所至,皆能食饱饭,无人再饿死,一个遇天下不平,便会拔刀停留,他们殊途同归,结道而行。
帮助的人渐渐多了,难免就会有人不解,他们分文不取,是为何?
“为万民,灭不义。”
清晰的音节落在空旷的地面,苍舒禾挑眉。
姬云绛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现在的玄蝉蜕,似乎背道而驰,她没有因对方的神色打乱话头,继续说道:“一件事做的时间够久,多少会产生影响。”
话锋突地转过,“就像你,被你帮助,受你影响的人,会不自觉地跟在你身后,眺望你的方向。”
玄蝉蜕的两个肇始者亦然。
在他们没有意识到的时刻,背后已经站满了人。
众人走在他们后面,将他们做过的事,传递过的温度,捧至其他人的掌心。
“玄蝉蜕。”她垂下眼帘,言语缓缓,三个字像含在嘴里滚动,“这个名字没有什么深奥的含义,它非常简单。”
“蝉爬出旧蜕,人剥下痛苦的壳,捂住足以令心脏跳动的温度,再次迈开脚步,再次拾起丢弃的勇气,走下去。”
它的开端很好,可这天下,是人的天下。
治理得再好的地方,不尽处处是欢笑,光明总是夺走人们看向阴影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