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沉沉，鬼哭狼嚎，血雾翻涌。

数不清的诡谲黑影嘶厉尖啸，急速乱窜，仿佛就要撕开柔软的皮肉，阵阵看不见的气浪自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倾泻，血腥顺着鼻腔灌满躯体。

鞋踩下湿软的泥土，再拔起时，不深不浅的凹陷留在地面，干净的部分已然沾满猩红与泥。

栖竹手掌紧握，指节泛白。

前方长剑银光舞动，携着凛冽的杀意，带走袭来的黑影，滩滩血溅落。

黑影生生不绝，如潮涌去。

纵是再充沛的体力，精湛的剑术，也在这一人独挡千军万马般的攻击里，渐落下风。

一只又一只黑影飞速穿过沾染鲜血的权惊舟，阴冷攫住她的生机，带出体内，她一抖，脚步踉跄，唯独手中攥紧的剑柄不曾放松，再次抬起沉重的手臂，眼底的冰冷与决心没有褪去分毫。

一场毫无疑问的厮杀。

狼狈的分明是她，反倒是栖竹皱紧眉头，脸上表情控制不住地抽动。

入道之人的双目，足以让她看清权惊舟软剑上的豁口。

那只是一柄普通的软剑，用料再好，也仅仅是一柄覆盖住灵力的普通软剑。

唇张了张，嘶哑的嗓音挤出喉咙：“你……为什么不用术法？”

权惊舟没有回答，而她确信，权惊舟听见了，她就是不回答，不愿意回答。

和小时候一样，固执，倔强，一旦认定要做什么，就不会轻易改变，怎么拉，怎么威逼利诱，都不会松口。

一个非常令人讨厌的人，偏偏所有人，都喜欢她。

“你……”她话音颤抖，未言之语梗在喉间，吃不下，徒咽得胀痛。

视野里的年轻女人稍一露出破绽，接连不断的黑影鬼魅似的窜过，她趔趄半跪，抹掉嘴角的血，复很快站起。

栖竹眸光沉沉，使劲压着起伏的胸口：“你……入的是承平道吗？你是什么拯救苍生的大善人吗？你将曜尊禁锢在钧洲的幻境尽数吸收到此，有人知道吗？会有人感激你吗！”

“你以前……”她的声音忽低，几乎还没出口，就要消散，“不是这样的人。”

若是以前，无论眼睁睁地看着死了多少人，六十八都会无动于衷，哪怕是一三四身受重伤，还是九十一，还是她。

观枢令权惊舟，名声再好，曾经作为六十八，她杀过的人都不会改变。

腥泥上，红雾里，血顺着权惊舟的胳膊滑落，她再次站直身体，甩掉已经削不动的软剑，深吸一口气，捏紧拳头，猛地一挥而上。

黑黢黢的影子犹如血袋，啪地炸开，腿下动作接踵而至，踢扫而过。

两相血液交融，冰蓝色的火焰窜起摇曳。

眼前的身影，如此不要命的打法，渐渐与记忆里的重合。

不会喊疼，就算是重伤，命悬一线，也一声不吭。

昔日的六十八，看起来什么都不会在乎的六十八，此等性情，在那里算不上稀奇，她是为了什么拼命活下来，又是为了什么一步步，让自己成为舂霜客眼里完美的宝物？

栖竹不知道。

每一个候选“宝物”，虽然在开始时方向相同，到后面都会有所差异。

栖竹作为勉强能替代“完美宝物”的其中效用，是她基本不会受到舂霜客阵法的影响，更重要的，是舂霜客最喜爱的宝物生死不明，而活下来的唯有她一个。

没办法，就算舂霜客再怎么不喜欢她，也只能接受她成为栖竹。

她不清楚六十八作为“宝物”具体有什么能力，但她知道，原本要扩散至全天下的东西，权惊舟竟然能几近吸收，汇聚在这儿。

小小的蓑泉，大大的天下……

只有一个人，揽下大多数铺天盖地的绝望……

渺小的六十八……

从来不会真正看谁一眼的六十八。

她正在拼命。

拼命？

栖竹陡然激动，不复往常的冷静模样：“你明明是宝物！”

紊乱的呼吸在胸腔一抽一抽，里头有什么在燃烧，烧得她浑身不爽：“你现在是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可能会死！你是在惩罚以前自己杀过的人，赎罪么！”

权惊舟没有理会，体术的攻击拳拳见血，她在一片漆黑的影子里，看见一张张，曾被她杀过的脸。

尽管那时没有选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可杀人就是杀人，那些人，确确实实都死在她手里。

惩罚吗？

“你不是已经入道了吗？”栖竹凝视着她同普通凡人一般的搏斗，“为什么不用术法？虚元道？你入的不该是戮灭道吗？你杀死的人难道还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