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喉音突然熄了。
久远的记忆,深埋在脑海里的东西,挣扎地,势不可挡地探出水面。
又是这个……该死的东西……
有时候她真想把自己脑子挖出来,把这份记忆碾碎,碎尸万段。
她曾差点死在六十八的手里,而六十八放过了她。
为什么?
为什么不杀她?为什么独独放过她?刀刃已经贴在脖颈,周围全是死人,就因为她经常跟在一三四和九十一身后,他们勉强把她当朋友?
她靠近他们,分明心怀不轨,分明居心不良,分明是为了试图知晓六十八究竟有何不同之处,分明另有所谋……
“既然不在乎……”她失声喃喃,黑影一个个滑过身侧,奇异地没有触碰到她分毫,可栖竹仍能感受到,阴冷丝丝缕缕地侵入肌肤,“既然不在乎……那就永远都不要在乎好了!”
她知道权惊舟听得见,知道对方只是不愿意回应,她就是要说,她就是想说!
“你现在不要命地为这天下做的一切算什么!蓑泉遇旱灾,端坐在高座的钧洲人们象征性地拨几车粮下来,一车一车,到了百姓手里,就只剩指缝都接不住的米!拨到下面无人再上报,拨到上面以为事情已经解决,连钧洲都忘记了他们!不管他们的死活,你!苍洲!苍舒禾!反倒要多管闲事!”
“你们做的事毫无意义!”
权惊舟倏忽抬眼,凌厉的杀意直直撞进她眼睛,诡谲黑影的尖啸似乎都变小了。
栖竹呼吸轻了,她嘲讽地笑道:“你不是我们的宝物吗?你明明应该站在我们这边,明明……明明……你该和我们共同抵达新的明天。”
“这些牺牲,都是必要的。”她攥紧胸口,“这个位置,‘栖竹’,本来就该是你的。”
不知想到什么,她睫毛颤动,吐出来的字骤然冰冷刺骨:“我只是你的替代品,一个连真正名字都没有替代品,我清楚,那些知道内情的,都看不起我。”
从前她叫五十七,如今她是栖竹。
“如果……如果你没有逃走……”她眼中盛满嫉恨,“是我替你承受的一切!”
权惊舟面无表情地抬起拳头,背后袭来的黑影瞬间分崩离析,鲜血溅在脸上。
空气每每进入胸腔,都带来狰狞般的撕痛。
她认真道:“你说,你是我的替代品,这话,我不高兴。”
栖竹一怔,面色居然迟疑地有和缓几分,仿佛是在猜测她话语中的意思。
权惊舟学着记忆里某个人的口吻,说:“我是独一无二的,你无法替代我,谁都无法替代我,就算我不在,主君也不会让你成为她的观枢令。”
*
不详的黑云成片成片地遮盖天际,虽有苍舒禾与权惊舟出手,使得玄蝉蜕阵法的影响一再降低,但整个天下还是陷入一场恶战。
灵力的光芒不停地烁动,到处都是利器碰撞的铮铮响,腐烂氤氲着一股说不清的刺鼻,直冲人的天灵盖。
公良希借齐奉浦的符箓,踹开剑上一滩血肉,完完全全一滩血和肉组成的东西,还在地面蠕动。
他嫌恶地扫了一眼,目之所及,都是这些,他道:“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玄蝉蜕也太没有品味了。”
宿雪退至他身侧,匆忙开口:“大人,您还是回去……”
“说什么呢?”公良希皱眉,“你们都在战斗,我怎么能安心地呆在宫里头,你……宿雪,我眼花了么?”
侍卫闻言,朝他的视线看去,沉默些许,道:“我们都没有看错。”
“唔?”蒲持翎睁大双眼,踩碎脚下的肉块,用力地碾了碾,直勾勾地紧盯前方。
一滩小小的血肉,突然急速膨胀,条条血脉如蛇舞动,冲天而起,猩红的肉攀附而上,盖住所剩无几的阳光。
他们不由得望向这无法忽视的一幕。
蒲持翎面上的呆愣与兴奋相互替换,全神贯注地嚷道:“喔喔喔!”
话音落下,右腿后撤一步,沙尘溅落,手里染血银剑灵活一转,带着千钧力,猛地掷出!
“嘭!”肉柱在巨大的冲击下,弯曲又弹起,腐坏的表面汩汩涌出浓稠的血。
一柄极为漂亮的长枪在恶心的肉块中莹莹发亮,蒲持翎身形快速地窜出去,不稍片刻,已至跟前。
道衍军首领动用真正的本命法宝……
池若桑收回扇,池士礼不禁看向蒲善。
后者无奈道:“让她去吧。”
就连用剑耍帅都不要了,蒲持翎战意已经完全被激起。
好吧,其实是拉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