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抠烂眼睛,就能失去满目疮痍。
他们扯掉耳朵,就能听不见亲朋的哀嚎啼哭。
他们挖掉咽喉,就不会有人闻声含泪。
他们舍弃心脏。
如此,就能永远不再感受。
他们终于与黑暗,一样轻。
容序的本命法宝时刻不停地运作,汲取灵力,他一心三用,在医治的同时发动幽潮脉,不仅与赶来支援的修仙者一同清理一团团恶心的肉块,并试图能给予陷入幻境里的人们些许现实的清明。
其中不免和以前巫鬼道的人打照面。
在苍舒禾履行交易后,他逃避般地故意对那些人不闻不问,甚是妄图忘却自己是巫鬼道道首,忘却不愿记得的曾经。
“……”
怎么可能忘记?
这片土地,多可恨啊。
做好一切准备,想要狠狠抛弃它,等真正来到它面前,反而一败涂地。
钧洲变成这样,天下变成这样,是谁的错?
修仙者的?凡人的?钧洲的?苍洲的?玄蝉蜕的?钧洲王的?还是钧洲养育的每个人?
“你回来做什么?”
正准备向伦满风请命前往肃敌的闻人沁珏皱紧眉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负山被她语气一冲,嘴里的话溜了个圈,出来后大变样:“我怎么不能回来?”
“早不回晚不回……”
“说得好像不在钧洲,在其他地方就能安然无恙似的。”
闻人沁珏抿唇,错过她:“我很忙,没空和你吵架。”
“你要去哪?”负山抓住妹妹胳膊。
“你管我!”闻人沁珏挣扎道。
“我为什么不能管,除了我,你还想谁管?”
“你不是早就不管我了。”
“我……”
“多少年了闻人游川,没有你,我不也一个人好好地在钧洲活到现在,即便‘水采溪’的事差点被发现,差点被王清算,我一个人不也好好地站在这!”
负山,不,闻人游川话语噎住,怔愣地松开手,垂下脑袋:“抱歉。”
窒息的沉默弥漫,闻人沁珏别过脸,被她这两个字搞得浑身不适。
“你……是我的家人。”最后的家人。
闻人游川低声道。
跟前的身影片刻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又在门前停下:“你走不走?不去帮忙的话,咱俩谁也活不下去。”
要怎么才能让更多人活下去?
这是伦满风最近想得最多的问题,她盯着指尖处,苍舒禾留下的一抹灵力失神。
若是钧洲人都死光了,脚下的土地,一片片空城,还能叫钧洲吗?
空荡荡的主殿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伦满风抬头。
伦岫带着血腥气,风尘仆仆地停下:“我还是不放心,你看,你人在这,心已经跑出来了。”
伦满风没有回应。
他无奈叹气:“你接手的是一堆烂摊子。”
苍舒禾也曾这么说过,伦满风亦明白。
“我知道。”她说,“烂摊子嘛,收拾收拾总会好的。”
话是这么说,却没有了以前的底气。
「是钧洲,乃至整个天下,不给你机会。」苍舒禾的话语响在脑海。
是钧洲这片土地,太累了。
是她还不够强,不够好,不能给它一条足以支撑天与地的高柱。
“哥哥,或许我真的不适……”
“满风。”伦岫打断道,一双眼直直盯紧她,“早知道钧洲会将你耗成这样,就算被你讨厌,被你恨,我死也不会让你坐上这个位置。”
上方年轻的君主嘴唇翕动,失笑道:“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对你做这种可怕的事?”
默了片刻,乌黑的眼瞳渐渐不再摇摆,面容正色:“哥哥,这是我选的路,我没有后悔,我只是……在犹豫‘选择’。”
钧洲是畸形的,它在畸形中孕育了钧洲人,在诡异的平衡里,一年一年地走到如今。
它就像玄蝉蜕法阵带来诡谲肉团,骨头,血,肉,全都绞合在一起,使得钧洲人的脊骨,大多都是软趴趴。
它需要的不仅仅是疏通,还有全新的血液,全新的力量,能将它,他们,重新接骨,重新生肉。
伦满风知道,她一直都知道,钧洲实在不是一个好地方,它需要改变,可平常的改变不痛不痒,有些烂掉的根,已经积重难返。
但是,她还不想放弃。
她的母亲。
钧洲人的母亲。
“去吧,这里交给我。”伦岫道。
*
“嘭嘭嘭!”
影子不受控地砸穿道道本就残破的墙壁。
层层烟尘散去,姬云绛口中涌出鲜血,止不住地弓起身体,突如其然地呵呵笑:“你感受到了吗?”
苍舒禾自然感受到了,她遍布天下的灵力,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她,生机消散了多少。
虽说在此劫难面前,死亡不可避免……
她盯着姬云绛的身体,眉眼冰凉,指尖一指:“我在想,要不要直接把里面的东西,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