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情况下打定主意的事,苍舒禾一贯尊重自己。
金丝自身侧窜出,飞快地缠住姬云绛四肢,拽至身前。
黏稠的鲜血顺着勒入皮肉的丝线滑落,苍舒禾凑近,嗅了嗅,眼睛一眨:“你好像对你自己做了件可怕的事。”
闻言,女人虚弱地扯出笑:“原来,这才是你愿意听我说话的原因。”
“不尽然。”苍舒禾道,“虽说我也好奇玄蝉蜕的事,还有你为什么会选择走上这条路,可你们的口号与所作所为实在自相矛盾,把我听困了。”
她思索着要从哪里开始动手最为稳妥。
“你对我使用术法,不就对我的过往一目了然,你对逾山,舂霜客,衔因,不就是这么做的?”
苍舒禾眼皮子一挑,慢慢勾笑道:“不不不,我一般不会这么做,了解一个人,就要从他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中了解,才有意思,除非……”
“快速往生,时不再来。”
金丝将人朝上拉,她将五指放在姬云绛腹部:“当然,如果没有这个,我会送你与舂霜客,衔因大差不差的待遇。”
“母凭‘子’贵?”
“别这么看轻自己,‘子’无母,焉能活?”
姬云绛没有丝毫着急,挣扎与不忿,仿若接受所有,就那么看着预备掏东西的苍舒禾,微笑道:“你救了我,还令我入道,我真正的人生,说是因为你才开始也不为过。”
“是吗?那还不错。”
她含笑的表情渐渐褪去,迟疑地问:“你……不后悔?”
苍舒禾稍稍放出灵力,奇怪地瞟了眼:“为何要后悔?那时的你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吗?”
“天下会因日后的我陷入……”姬云绛稍顿,试图想出能够形容的词,“纷争。”
“玄蝉蜕没有你,就会覆灭么?”苍舒禾漫不经心地反问,手指灵力试探地透过衣料和肚皮,“很显然,我们都不认为自己有错。”
乌黑润亮的眼瞳绕过金芒,流光瞬间涌入姬云绛体内。
她的身体,里面的东西,苍舒禾的灵力,三相排斥,每条脉络像是随时都会炸开,她呕出血。
苍舒禾抓住她肩,专心致志地搜寻:“最好别动,除非你想现在就死。”
里头的灵力分成无数的细小颗粒,不停地在姬云绛身体游荡,忽地,它停下来。
苍舒禾顿住。
也许过了三息,她慢慢收回手,后退两步。
久未有人烟的小村落无风,静默中却有种刺冷紧贴肌肤。
姬云绛周身撕痛,不得不时时调整吐纳,鼻腔的血腥伴着海物腐臭难闻的味道,声声喘气响在耳畔。
一息,两息,三息,四息……太静了。
她不禁放轻呼吸,心跳鼓鼓,所能听见的动静,都唯有自己的,恍若在这石碓湾,此刻就剩她一人。
她知道不止有她。
一股莫名的阴瘆瘆鬼魅似的紧贴心口。
“啪嗒。”
有什么砸落泥沙,急促且沉闷。
水?
“啪嗒。”
姬云绛掀起眼帘。
“啪嗒。”
她瞳孔一抖,是苍舒禾的血。
眼前人似乎失了神,疑惑与了然的惊讶同时残留在面上,手捂住半张脸,猩红就顺着指缝露出的眼眶,一路蜿蜒至手肘。
“啪嗒。”
缠绕金光的瞳仁突然一动,精准无误地攥住姬云绛的眼睛,瞬眨不眨,莹亮的眼珠如同镶嵌上去的宝石,没有一丝丝抖动,直直盯着她,盯得姬云绛只觉空气稀薄,黏稠。
但见她唇角缓缓勾起弧度,浑身颤抖,眼睛亮得惊人,兴奋得不像样:“你们真是,干了件不得了的大事。”
姬云绛睫毛扇了扇。
“我改主意了。”苍舒禾几步上前,牵住她的手,金芒环绕的眼眸澄净如稚童,全神贯注地期待,好奇而执拗,“告诉我……不,把你这部分的记忆分享给我吧。”
被禁锢的女人忍不住失笑:“你果然……是个怪物。”
*
大脑是另一个身体,记忆就是另一个身体里的脉络,它弯绕,扭曲,存在,非绝对真实,却也足够。
无人认为会被记忆欺骗,除非记忆本身就是虚假,而再虚假,亦是曾听,曾历。
幽暗密室,血流成泊,梅花穿墙过,凛然绽放,簌簌落。
年轻女人将细长银剑收回梅花琵琶。
苍舒禾看到了,她看到了女人的脸。
──姬云绛。
前玄蝉蜕首领,是姬云绛杀的。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真正脱离巫鬼道众人的“抚养”。
*
我盯着血滩里那人干裂的唇,临死前,男人的嘴张张合合,喉间咕噜咕噜,仿佛在说什么。
我没能听清。
人死了,除了一个令牌,一封信,一张舆图,什么都没能问出来。
我有点头疼,深思熟虑,思索整整三天的选择,竟惹上一个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