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云绛早知她巧舌如簧：“我愿意放弃我的一切，若以我之牺牲换万众安宁，有何不可？”

她执拗地不肯移开视线：“曜尊大人，希望太昂贵了，他们已经看不到希望。”

“修仙者能在道统里获得拯救，走向光明，那多年来苦于无法入道，终日在泥塘里挣扎的人呢？他们需要一条在黑暗中也能前行的道路，没有比这条‘后来道’更合适的路途。无望恰恰会成为他们的希望，支撑他们走下去。”

“钧洲！钧洲比任何地方都要适合这条‘道’，这里死了多少人，有多少人失去亲人，失去挚爱，失去活着的理由！”

一个人生来就拥有一片星空，而星星一个个不可控地熄灭，最后只剩彻骨的无能为力，冰冷暗色灌满身。

锐利的金丝削进骨头，疼痛似乎不存在，她的眼睛里有什么在亮，比以往都要坚定：“为了不再有人踏入黑暗难再前，所有牺牲都是必要的！”

“修仙者失去‘道’如何，他们也曾是凡人，重新成为凡人如何不能？到时世上不再有修仙者，任何跌倒泥泞的凡人，都将不会无力！”

不会再有什么修仙者与凡人的龃龉，谁都无法再仗着“道”耀武扬威，任何跌落的人，都能再爬起来。

“钧洲并不会所有人都死去，如果没有你阻止，没有苍洲阻拦，他们现在的苦痛将变成‘后来道’的养料，造福后世。”

话音落地，寂静无声，苍舒禾凝视她良久，仰头，久久不言。

见此，姬云绛眉头反而迟疑地微皱，就听她说道：“你很不错，姬云绛，如果你在实现道路时能换个手段，我会很喜欢你。”

言语突如其来，完全意料之外，姬云绛一怔，躲在暗处的伦满风也面露错愕。

“你认同么，伦满风？”

*

石碓湾静悄悄，伦满风早在来到这里时，便不认为自己的隐藏躲得过苍舒禾的感知。

她走出半塌的墙，面色复杂：“不得不说，很心动。”

“是啊。”苍舒禾道，“我也很心动呢。”

两双眼睛顿时直直不可思议地投向她。

苍舒禾感受胸腔里心跳鼓鼓，对着姬云绛催促：“把‘后来道’放出来吧，反正迟早会出来，你滋养此道多年，应该差不多了，放出来我瞧瞧。”

这会儿，两人更是犹疑，竟是一时谁都没有动作。

伦满风看她兴致勃勃的模样，乌黑的眼瞳那一轮金隐隐泻出点点，消散在空中，模样没有任何变化，要多和善有多和善，可伦满风总觉得，她有什么不一样了。

苍舒禾唇角弯起：“献祭法阵是重要的一环，‘后来道’也是重头戏，所以……”

她眨眨眼：“我想，此道，不会满足于你的滋养。”

一个食肉者，面对一块肉和一堆肉，会怎么选择，毋庸置疑。

只需要到达一个“看见”的临界点，就算姬云绛不会主动将这东西放出来，此物亦会自动窜出，吸收，吞食所需的负面能量。

这就是多年来，玄蝉蜕真真正正，堆积成山，试图叠加的“必然”。

伦满风看着苍舒禾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姬云绛的腹部。

眼睛，她突兀地福至心灵，不一样的地方……苍舒禾眼睫的眨动，少得可怜，她在……

兴奋。

“对了，你要帮她吗？”被观察的人欢快地问。

敌人？盟友？这会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伦满风捉摸不透苍舒禾的态度，更不打算撒谎，因此戒备地慢慢后退，她这才发现，苍舒禾脸上有没擦干的血。

别人的？

“虽然被你牵着鼻子走很不爽。”她说，“但我还没蠢到寄希望于一个奇怪的‘道’。”

不是什么时候都值得孤注一掷，特别是看起来给一块糖吃，就会顺势把你吞下的东西。

即便苍舒禾给她也是这种感觉。

缠绕姬云绛四肢的金丝骤然断裂，磅礴的灵力气浪荡开，伦满风警铃大作，使出灵力防御的同时正欲召出法宝，苍舒禾已将手间古朴的墨色龙纹腕钏放出，快速结印。

透明的水流蕴含灵力笼罩整个伴生阵法，真龙残魂盘踞在顶端，冲击以伦满风感应得到的速度减缓少许。

“无彼我，无去来，一炁流转，刹那同尘。”刹那间，苍舒禾已移至姬云绛身前。

“后来道”应真正定义为什么？

未收拢的碎发胡乱地拍打她的脸，好歹算是“道”，苍舒禾不觉得自己能十成十地模拟与“后来道”相同的气息。

她需要的，仅仅是相近，近至“后来道”短时间内无法察觉她属于外来体，是一个不会抢“肉”吃的对手。

眼前的姬云绛已经失去意识，她的身体远远无法承载一个“道”迸发的力量。

当然，世上几乎没几个人能做到。

苍舒禾没有动，任由“后来道”窜至四面八方，直到最后一缕离开，她将手放在姬云绛的头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