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走出门。
斜阳红得同血,滑落天际。
中断的记忆片片空白,仿若人生的长带缺了颜色。
连日阴云,暮春残景,身体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某种变化,就连她自己也能感受得到的变化。
孩童由此一天比一天亢奋,六十八莫名地不安,焦虑。
她再次拖着浑身的血从幻境出来,孩童意外地等在门口,她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快乐吗?”
六十八少见地愣住,连同周身灵力的余韵都凝滞片刻。
黏稠液体的厚重仿若要将她拖入泥沼,溅上肌肤的温热已经冷凝,微微一动,锋利刮过皮肉的异物感就会出现。
“……”
埋葬在心底的一个个问题,突然像一具具尸体,腐败的手骨破土而出,她想问,她有许许多多的问题想问,可是她清楚,不会有人回答,不会有人回应。
这个世界惯会装聋作哑,她每每伸出手,触碰到的只有沁凉的白茫茫。
……
她应该快乐吗?
她应该快乐。
*
「六十八,你要赢,成为我们的宝物,成为“栖竹”。」孩童满怀期待,痴迷地盯着她说,哪怕周围还有其他“候选宝物”,她依然站在六十八面前,对其他人置若罔闻,「你是我最得意的“宝物”,除了你,没有人能够胜任,你要赢。」
她不断叮嘱,情真切切。
这是最后的“考验”。
结束后……
会有结束的那一天么?
银丝划过眼帘,鲜血随之溅落,磅礴的杀意不知疲倦地在身体滚荡,犹如长满尖利铁刺的球。
有什么意义?
最后试图割断她咽喉的杀气消散在血海。
有什么意义?
六十八读不懂这个世界,越想读,越看不懂。
也许是她不够聪明,也许是她太轻,太轻了。
所有的一切,都有什么意义?人,有什么意义?存在与消亡有何不同?有什么意义?
她低下脑袋,她的血,别人的血,别人的肉,都融化在这一方血泊中。
混浊的猩红倒映着的脸不断变幻,六十八一个个地默出名字,直至面容定格,她呆了瞬。
渐渐地,自己的脸也变得陌生,妖冶的红塞满瞳仁。
分明是从小至今常常见到的景色,此刻,一股奇异的感触自脚尖窜上四肢百骸,恍若灼烈的熔浆,一个个死去的人,他们的不甘,怨恨,杀意,还有另外一种,言语亦无法诉说的颤栗,紧紧攥住她的尾椎骨。
一节,一节地攀爬,一节,一节地凄嚎,一节,一节地诉说。
它们就要挤爆她的脑袋,撑大她的身体。
“你要做到!”它们尖叫着,“你要做到!你要做到!”
忽地,耳畔传来异动,比思考更快的是双手拉开的银丝。
没有任何阻拦,没有任何反击,如同拂过温和的风,轻易地将手中利丝送上。
一次毫无悬念的杀戮,六十八却停下动作。
不应该。
这里的所有人,所有想杀她的,都已经死在银丝之下。
除了她,不应该还有别人。
这时,淡淡清香强势地穿过溢满的血腥闯入鼻腔,涤荡麻木的躯体,她才注意到与丝线咫尺的白皙脖颈,衣裳整洁,视线上移,漂亮脸蛋上的黑亮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她在里边轻而易举地见到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个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一个眼间尽是温和,没有任何愁眉苦意的人,一个从没有见过的人。
与她截然不同的人。
女孩冲着她无辜地眨眨眼。
六十八没动。
女孩又一眨,一眨。
少顷,六十八撤下银丝,转身离开,周身的杀气未能收敛分毫。
为什么一定要完成考验?为什么要杀死一个对自己没有任何杀心的人?为什么一定要留在孩童身边?又为什么一定要成为栖竹?
为什么死的,不能是他们?
她的脚步没停,即使找不到终点,即使没有停靠。
心底常年被压抑,被不知不觉,抑或刻意忽视,沉积在底下的东西逐渐沸腾,灼烧,明了。
“你要去哪?”后边女孩好奇地问,六十八听见她的脚步追上来。
“你要去哪?”她又问。
六十八没回答,女孩就跟在她身后,她能觉察到,女孩落在身上的视线,有好奇,有审视,还有如孩童的……考量。
一瞬之间,所有感知到的情绪消失。
女孩突然开口:“如果你没地方去,不知道去哪……”
她快步跑到她面前,欢快地转了一圈,浑身上下,像是穿戴了一片银河:“看我,你看我,穿的,用的,还不错吧?”
她忽地凑近,也不顾六十八下意识的后退,兴冲冲地道:“你跟我,肯定不会吃苦的,跟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