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的喧嚣像一层油腻的膜,糊在耳朵和皮肤上。我死死抱着怀里硬壳的荣耀角色卡收藏册,手指抠着册子边缘,才能勉强压住那股想要蹦起来、绕着候车大厅跑三圈的冲动。去广州!蓝雨!青训营!每一个词都在我脑子里放烟花,炸得我晕晕乎乎,只会咧着嘴傻笑。
旁边,吕良把我那个快撑爆的行李箱又检查了一遍,拉链艰难地合上。他比我高很多,低着头的样子,额前碎发垂下来,侧脸线条好像比前阵子更硬了点。他退役后……好像总是这样,有点沉默。
“蓁蓁,”他拉好箱子,转向我,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那点“吕氏担忧”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到了那边,手机记得随时充电,别玩到没电失联。训练听安排,晚上别熬太晚,跟队友……呃,跟青训营的同伴好好相处。”
又来了又来了。
我鼓起腮帮子,把怀里珍贵的册子换到另一边胳膊夹着,空出手扯了扯他T恤的袖子:“知道啦知道啦!吕良哥哥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我是去征服荣耀职业联盟的,又不是去野外求生!”
说到这个,我精神头“噌”地又蹿高了,下巴一扬,声音估计半个候车厅都能听见:“等着瞧吧!等我从蓝雨青训营毕业,成了荣耀第一战斗法师,横扫联盟,到时候,”我拍拍胸口,邦邦响,“我回来带你飞!保证让你这个前扫地焚香操作者,体验一把躺赢的快乐!”
旁边好像有人侧目。管他呢。本美少女……未来的战神,还在乎这点目光?
吕良看着我,那点担忧慢慢化开,变成一种很浅很淡的笑意,有点无奈,更多是习惯。他伸手,在我脑袋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刚好把我翘起来的几根头发压平。“行,我等着。”他说,“车要开了,走吧。”
他推着箱子送我进站,穿过嘈杂的人群,一直送到车厢门口。我接过箱子,沉得我趔趄了一下。他下意识想再拿回去,我赶紧死死攥住拉杆。
“我自己能行!”我强调,然后冲他用力挥手,“回去吧!记得想我!”
他站在站台黄线后面,点了点头。火车开始缓缓移动,他的身影在加速退后的景色里,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我找到座位,把宝贝册子放在小桌板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外面是飞速流过的、陌生的南方风景,绿得发亮,湿漉漉的。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蓝雨!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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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蓁蓁,手速峰值很不错,但这里,你看,对方魔道学者开始走位的时候,你追击的路线完全可以更经济,预留一个天击的变向空间,而不是把炫纹都用在这里。”
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疾不徐。
我盯着屏幕右下角重新播放的战斗录像,第十三次听到类似的话,感觉脑袋里那团名为“战术”的毛线球不仅没解开,反而被一只看不见的猫扯得更乱、更紧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在键盘边缘刮擦着,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队长……”我拖长了调子,肩膀垮下来,试图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找出一丝“算了随她去吧”的松动,“我知道要留技能,要预判,要算对方的技能CD和法力消耗,要走最优路径……但是,打起来的时候,哪顾得上那么多嘛!看到空档,不就应该第一时间把最大伤害灌进去吗?”
屏幕的光映着喻文州队长的脸,他穿着蓝雨的训练外套,拉链规规矩矩拉到领口。他没对我的抱怨发表看法,只是用鼠标在录像的某个时间点又点了暂停。
“不是‘顾得上’,是‘形成习惯’。”他声音依旧平稳,像广州夏天怎么都吹不散的湿热空气,包裹住你,却并不带压迫感,“你看,如果你在这里稍停0.3秒,等他的扫把旋风用老,你的落花掌可以从这个角度推出,接上连突,不仅伤害打足,还能把他压向地图边缘,限制他下一次起飞的选择。这比你现在追着他满场跑,最后只蹭到一个普通炫纹要有效得多。”
他一边说,一边用绘图工具在暂停的画面上拉出两条细细的箭头和虚线。我看得眼睛发直。
0.3秒?那个空档原来有0.3秒吗?我当时只觉得“快打他!再不打他要飞走了!”。
“哦……”我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手指不再刮键盘了,转而开始抠自己训练裤的边线。战术,战术,又是战术。
蓝雨的青训营,怎么比数学课还让人头大。
喻文州似乎看出了我的魂游天外,终于放过了那段让我头皮发麻的录像。“今天就到这里吧。回去可以再想想,不急着改。手速和反应是你的优势,但让优势发挥最大价值,需要一点点框架。”他关掉程序,站起身,“另外,蓁蓁,你最近晚上训练室的记录,结束时间有点晚。保证休息也很重要。”
“知道啦,队长。”我蔫头耷脑地保存录像,退出账号卡。听雨刺的角色形象在屏幕上一闪而逝,黑皮战法扛着战矛,帅气逼人。可它的操作者,此刻正被战术缠得满心烦躁。
走出分析室,穿过安静的走廊回到我的单人间。蓝雨没有女选手,所以我独享一个宿舍,算是唯一一点安慰。扑倒在床上,我摸出手机,点开置顶聊天框。
手指噼里啪啦开始敲。
「吕良!!!」
「战术是人类的天敌!!!(〃>目<)」
「喻队长今天又给我加训了半小时战术分析!我的脑子说它会了,我的手说它不想听!」
「那个魔道学者,飞得跟苍蝇一样,我一矛捅死他不就完了吗!为什么要算他0.3秒后往哪飞!他自己知不知道0.3秒后要往哪飞啊!」
「我觉得我的战斗法师灵魂正在被蓝雨的封印术镇压……」
「哭泣.jpg」「满地打滚.jpg」
消息发出去,没立刻回。可能他在忙。我把手机丢在枕头边,望着天花板。房间里有点闷,我爬起来,推开窗户。广州夏夜的风裹着潮湿的热气和隐约的霓虹灯光涌进来,楼下似乎还有晚归的青训生在低声说笑。
有点想家。更想那个不用担心“最优路径”和“技能交换效率”,只管冲上去战个痛快的游戏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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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在战术的“煎熬”和手速训练的“爽快”之间拉扯着过去。吕良的包裹时不时会到,有时是老家特产的点心,有时是新出的键盘防尘罩,还有一次是一小罐据说提神醒脑的薄荷膏。我每次都拍照发给他,配上一大串乱七八糟的感想和表情包。
他也总是回,话不多,叮嘱些琐事,或者简单评价一下我偶尔发过去的、自以为精彩绝伦的操作片段。“这里太冒进”,“伤害溢出了”,“走位可以更细腻”。
哼,战术大师。
战术,战术,又是战术!我讨厌战术!荣耀不就是冲上去,打赢就行了吗?靠操作碾压一切多爽!谁要算那些七拐八绕的东西!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打断了我无声的控诉。饥饿感来得真实而具体,瞬间冲淡了心里的憋闷。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赤脚跑到门边,拖过那个中午刚送到、还没来得及拆的巨大纸箱。
吕良寄来的。
纸箱用宽胶带缠得结实实,抱起来沉甸甸的。我抄起桌边的裁纸刀,三两下划开,迫不及待地掀开盖子上那层防震的泡泡纸。
然后,我愣住了。
没有想象中堆得满满的、五花八门的零食。视线所及,是一片整齐叠放、质感厚实的……布料。
一种不祥的预感窜上脊背。我伸手,抓起最上面一件,抖开。
一条深灰色的,加厚款,秋裤。
我再扒拉。
米色的,羊绒的,秋裤。
藏蓝色的,修身款,秋裤。
格纹的,看起来就很暖和的,秋裤。
……
整整一箱!全是秋裤!各种颜色,各种材质,琳琅满目,堪称秋裤博览会!
我捏着手里那条灰不溜秋的加厚款,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此刻像针一样扎人。血液“轰”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
“吕!良!”
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甩手把那团柔软的“罪证”扔回箱子里,跳起来满床找手机。划开屏幕,找到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头像,视频通话请求狠狠戳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就在我耐心快要耗尽、准备改为电话轰炸时,那边终于接了。
吕良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似乎是他的书房,暖黄的灯光,看起来就很舒服。他脸上带着点刚结束工作的倦意,但嘴角那抹笑,怎么看怎么碍眼!
“蓁蓁?怎么这个点儿……”
“吕!良!!”我截断他的话,把摄像头对准地上那敞开的纸箱,以及里面五颜六色的秋裤海洋,声音拔高到几乎破音,“你给我寄的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我才十六岁!十六!不是六十岁!我不是你奶奶!我不需要穿这么多秋裤!一条都不需要!”
我气得在房间里转圈,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指着箱子:“你看清楚!广州!我在广州!现在外面太阳大得能晒死人!你让我穿这个?你是想热死我然后继承我的听雨刺吗?!”
屏幕里的吕良愣了一下,随即肩膀开始轻微耸动,那张总是没什么激烈表情的脸上,笑意越来越明显,最后干脆笑出了声,眼睛弯起来:“咳……蓁蓁,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我等了三天!三天!就等你这箱‘补给’!结果你给我整这出!我的薯片呢?我的巧克力呢?我的肥宅快乐水呢?都被这些秋裤吃掉了吗?!”
“那些零食上次寄过了,这次换点实用的。”他努力收敛笑容,但眼里的促狭根本藏不住,“再说了,谁规定十六岁就不能穿秋裤?”
“我规定的!美少女不需要秋裤!战斗法师不需要秋裤!听雨刺更不需要!”我吼得理直气壮,试图用音量压制他。
“好好好,听雨刺不需要。”吕良从善如流地点头,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慢悠悠,还带着点儿我熟悉的、让人牙痒痒的“为你好”,“但是祈蓁蓁需要。天气预报说,广州明天开始降温,幅度不小。你那边空调开得足,训练室和宿舍温差大,不注意保暖容易感冒。你忘了上次……”
“上次是上次!这次我不会!”我急急打断他的翻旧账,那种被当小孩子念叨的感觉更让人火大。
“不会?”吕良眉梢微挑,忽然不说话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
我这边,微信提示音叮咚一响。
一种更加不祥的预感袭来。我切出视频画面,点开吕良刚发来的图片。
只看了一眼,我全身的血好像瞬间凝固,然后又全部冲上了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图片有点模糊,明显是隔着训练室玻璃门偷拍的。画面里,我盘腿坐在电竞椅上,身上严严实实裹着蓝雨发的那床厚棉被,像个巨大的蓝色蚕蛹,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两只敲键盘的手。屏幕的光映在我认真(可能还有点狰狞)的脸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是荣耀的游戏界面。
是我昨天半夜偷偷溜去训练室加练手速时被拍的!哪个混蛋拍的?!不对,吕良怎么会有的?!
“吕!良!”我尖叫着切回视频,脸烫得快要冒烟,“你从哪里搞来的?!你监视我?!你在我身上装摄像头了?!”
“你们青训营经理发的朋友圈,夸某个小队员训练刻苦。”吕良慢悠悠地说,眼底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我一看,哟,这蚕宝宝造型挺别致,就存了。现在信了?‘不会’裹被子打荣耀的人是谁?”
“我……我那是在培养战斗法师的耐寒能力!是特训!你懂什么!”我强词夺理,但底气明显不足,声音都虚了。
“嗯,特训。”吕良从善如流地点头,一点没有要拆穿我的意思,只是语气更温和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所以,秋裤穿上,或者至少备着。别真感冒了,耽误训练。”
我瞪着屏幕里他那张可恶的脸,又瞪了瞪地上那箱可恨的秋裤。一肚子火气和反驳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后却只憋出一句闷闷的:“……知道了,啰嗦。”
“零食下次寄。”他像是终于满意了,又叮嘱了几句按时吃饭、早点休息之类的话,才挂了视频。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我丢开手机,蹲在纸箱前,恶狠狠地看着里面那些秋裤。看了半天,还是伸手,把最开始那条深灰色的加厚款扯了出来,团了团,又嫌弃地抖开。
布料确实柔软,摸起来暖融融的。
我撇撇嘴,还是把它,连同那几条看起来薄一些的,一起塞进了衣柜最下面的抽屉。
关上抽屉的瞬间,我瞥见桌上镜子里自己的脸。气鼓鼓的,但耳朵尖好像还有点没褪干净的红。
哼。
广州降温就降温呗。
听雨刺……听雨刺当然不怕冷。
但祈蓁蓁……勉为其难,给吕良个面子好了。
我扑回床上,抓起手机,哒哒哒给那个刚挂断视频的头像发消息:“秋裤我收了!但下不为例!下次我要双倍零食!不然我就把秋裤剪了做战队旗在蓝雨门口挥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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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赛季的季后赛战火点燃,蓝雨作为豪门之一,自然是关注的焦点。
比赛日,场馆里人声鼎沸,蓝色的海洋汹涌澎湃。我穿着青训营的统一外套,挤在蓝雨的后援区域,看着台上选手们激烈交锋,心脏跟着技能的光效一起狂跳。原来在现场看比赛,是这样的感觉。血液都在耳朵里轰鸣。
一场精彩的团队赛结束后,趁着中间休息的混乱,我溜达到相对安静的通道附近,想找个地方平复一下过快的心跳,顺便……看看能不能遇到什么大神。
然后,我就看到了。
靠在消防通道门边阴影里,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穿着皱巴巴的普通外套,一脸没睡醒模样的男人。
我的呼吸停滞了。
叶……叶秋大神?!
虽然只能看到侧脸,虽然形象和游戏杂志上那惊鸿一瞥的、带着神秘微笑的侧影似乎有点……呃,出入?但这漫不经心又好像一切尽在掌握的气质!没错!一定是他!
血液瞬间不往耳朵里涌了,全部冲上了头顶。我几乎能听到自己血管“啵啵”跳动的声音。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战术什么走位什么蓝雨青训营全飞到了九霄云外。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我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还是自带粉色滤镜和星星眼特效的那种),“嗖”地冲了过去,脚步刹在他面前,差点因为惯性撞上。
“叶、叶秋大神!”
声音尖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还带着点喘。
他好像被这突然蹿出来的生物惊了一下,略微站直了些,叼着烟的嘴角似乎动了动,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看向我,带着点询问和……饶有兴趣?
不管了!机不可失!
我手忙脚乱地拉开青训营外套的拉链——这外套有点大,掏东西不方便——从内侧一个我自认为非常保险的夹层里,猛地抽出一本硬壳的、边角有点磨损但保管得非常用心的册子,还有一支提前准备好的、笔帽都拧开了的银色签名笔。
双手递上,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笔甩飞。
“我是您的粉丝!超级超级喜欢您!从玩荣耀开始就最喜欢一叶之秋了!”语速快得像在打爆发,“能不能……能不能请您给我签个名!”
我深吸一口气,在对方似乎没反应过来(或者根本不想反应?)的注视下,用尽十六年积攒的所有勇气和羞耻心(主要是后者暂时下线了),说出了那句排练过无数次、但从未想过真有实现机会的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