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洵出门的时间确实不算太早,下了车可以明显看出来墓地已经走了几波人了。他在路口的花店买了三支小花,走进了墓地。
三十那天是顾澜来的,顾洵确实有一阵子没来过了,看着父母的墓碑,他把手里花放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出湿巾开始擦碑上的灰。
小时候跟妈妈来给爸爸上坟,他就是这样擦墓碑的,后来和姐姐一起给爸妈上坟,他也这样,这套动作像刻进了他的血肉一样。
看着面前越来越清晰的父母遗像,顾洵突然手下一滑,手里的湿巾掉在地上,他的手背也蹭在了碑沿上。
顾洵弯腰捡起地上的湿巾,再看向自己手背,蹭到的地方已经明显红肿,他用另一只手搓了搓,疼痛之余,他感到那里的骨头发在酸。
他的喉咙竟也跟着一起酸起来。
察觉到自己的情绪不对,顾洵瞬间闭上眼睛,捏着湿巾的手指也蜷缩起来。
空中只剩下淡淡的灰烬的味道。
他吸了吸鼻子,再次睁开眼,正好一阵风从他身侧掠过,吹起他额角的碎发。
“爸、妈,”顾洵哑着声音开口,“我有喜欢的人了,可是……”
“可是……”顾洵没说出口,只留下一声轻轻的叹息。
自从妈妈去世,顾洵其实来墓地来的很频繁,顾澜一直忙的早出晚归,顾洵遇到的一些事情,也不好直接跟顾澜讲,怕她担心,于是就习惯了在父母的墓前倾诉。
所有事他都能自己想办法解决,不需要别人帮他什么,只是想偶尔可以毫无顾忌地吐露心声。
没想到也有他说不出口的一天。
或许是因为他想不到解决办法。
他在墓前站了片刻,鞠过躬后转身下了台阶,却没离开,而是走到第三层,停在了倒数第二块墓碑前,弯腰放下了手里的花,接着半蹲下来接着开始擦墓碑。
是贺芸阿姨的墓。
他的手带着湿巾一点点向下,最终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顿了顿,那个被他抚摸过百次千次、都掉了颜色的名字。
他日思夜想的名字。
顾洵停在墓碑上的手轻轻颤抖,他收回手,说了一句“对不起”。
可就在他想换张湿巾继续擦的时候,才注意到手里的湿巾竟一点灰也没沾,顾洵轻轻眯眼,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这不可能啊,明明应该……
顾洵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突然他听到旁边的草丛里有异动,转过头的瞬间,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贺三十那天从墓地回来病情就加重了,甚至去医院打了两天点滴也没好转多少,过年期这几天一直病着,人消瘦了一圈。
昨天晚上还失眠了,他不知道开了学他该怎么办,顾洵大概率会把他当空气,像他刚来渭平那会儿一样。
或者更糟……
想到这些苏贺感觉浑身像是被抽干了,他慢慢坐起来,手撑住床沿的地方陷下去了一块。
即使这样,他也不会认命的。
只要他还在渭平,他和顾洵就不算完。
苏贺没忘了那天在妈妈墓前说十五再去看她,但这会儿时间还早,他洗漱完甚至有时间在路边的花店让店员包一束新鲜的花。
可他做梦都想不到,他刚把墓碑周围收拾干净,抬眼竟然看见了从另一条路走进来的——
顾洵。
苏贺的目光直直定在顾洵身上,李文开他们天天在群里吆喝着过年胖的快被当年猪宰了,但顾洵却好像什么变化都没有,校服在他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
甚至怎么感觉瘦了。
眼看着顾洵越走越近,苏贺来不及多想,情急之下,他抱起花就躲进了边上的草丛里。
看见顾洵向墓碑鞠躬,苏贺心口一紧,手指不由用力,被包花的卡纸硌的有些疼。
原来顾洵的父母也……睡在这里。
就当顾洵起身的瞬间,苏贺也转过身,他不想顾洵看见他,如果顾洵按原路回去,他们肯定是遇不到的。
可是又……
顾洵说得对,他就是这样一个不会见好就收、永远不知道满足的人。
苏贺紧咬着嘴唇,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声,强迫自己没发出动静,直到身后没什么声音了,他才重新回头。
可眼前的画面却让他的双眼骤然睁大,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顾洵没有离开,他居然走了过来,把手上的花放在了,妈妈的墓前。
苏贺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击中,脑子嗡的一下,就这么怔怔地看着顾洵,看着他的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名字。
他在干什么?
他为什么会把花放到妈妈墓前?
他为什么会擦妈妈的墓碑?
难道说……
顾洵还一直记得他。
顾洵从没有忘了他。
苏贺甚至不敢相信脑子里这大胆的猜想,他偏过头,伸手扶住了边上的树干,却不经意间看见了墓地深处那些被人遗忘了的墓碑——积着厚厚的灰、结着蛛网,已然看不清上面的字。
他瞬间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墓地的时候,墓碑上也只有一层薄灰,妈妈的照片、自己的名字清晰可见。
还有他误以为属于邻居的花束……
原来妈妈没有被人遗忘,他也没有。
想到这里,苏贺积攒已久的眼泪夺眶而出,手里的花也掉在了地上。
此时顾洵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顾洵的眼睛里满身震惊,甚至在原地愣了几秒,才快步朝苏贺走过去。
顾洵站在苏贺面前,呼吸越来越急促以至于他不得不微微张开嘴,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