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被监控或者哪个摄像头拍到,保不齐还要上明天的都市头条。标题我都想好了——震惊!女子深夜当街裸奔,疑似豪门感情破裂!
虽然很不想跟边尚再有联系,但现在看来,也只能如此。
我抿了抿嘴:“衣服和鞋子等我回去我会送去干洗店……”
“不必了。”
边尚打断我,他这次的语气不容置喙。我张张嘴,他却没再看我,只是摆摆手,示意我后退。
我退了两步,没留神,脚后跟撞上马路牙子,我忍不住龇了下牙,然后就看见车门唰地在我面前合上了。
车辆启动,流线型的林肯如一条鱼,毫不留恋地滑进前方如墨的夜色。
长夜漫漫,长路也漫漫。
我打开地图,天塌了一半——我下车的地方,离家居然二十七公里远!
大意了。
早知道,我就在边尚车里再赖会,反正他也没赶我下车。
但他从头到尾都没问我住址,所以他并没有想过要送我回家,再赖会,也不过是在离家一二十公里的地方下车。
我叹了口气。
人长大果然会变,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忍不住冲无人的街道大喊:“死边尚你的绅士风度呢?被狗吃了吗!”
一辆车从我身旁呼啸而过,我吓一跳,连忙走到人行道里侧。
算了,就当被狗吃了吧。
走回去是不可能的了。
一来太远,二来太晚,三来安全问题很重要,四来嘛,我现在也算有了点钱——二十万。也不是不可以把打车从我的字典外请回来一下。
我走到最近的公交站台,打开包,翻出我的大t恤,套上,再翻出我的帆布鞋,换上。
呼!舒服了!
我点开打车软件,斥重金打了个特价拼车。
等了半天,没人接。
我咬咬牙,再把特惠快车点上。
还是没人接。
我牙关咬紧,看来今天不得不大出血了!我眼一闭,点了几个快车,并决定,如果还是没人接,我就在附近找个小旅馆住一夜。
这个点,小旅馆不会太贵,再砍砍价,一夜六七十绝对能拿下。
正想着呢,手机震动一声。
有车接单了。
辗转到家,已是凌晨两点多。
楼道漆黑,我摁开手机灯,一步一步,慢慢往上爬。
逼仄的老小区居民楼,楼道又窄又高,礼服长裙并不适合这里。既不适合这个小区,也不适合爬楼,更不适合我穿着它,爬上七楼。
希望这会儿家里没人醒着,不然我还要解释。
虽然可以说是礼仪队的,但他们不瞎不傻,这种款式和面料,很难说是礼仪小姐要穿的。
而这样不瞎不傻的人,家里有六个。
嗯,王强是不在的,他出门搬砖还债,没还清之前,不敢回来。
王大国应该也不在,凌晨两点正好是他酒友活跃的时间。他们要对着一瓶二锅头,吹上一晚上,等到早上七八点,才会醉醺醺地往家走。
王娜呢,说不好在不在,她最近又在追新的哥哥,连着好几天大半夜不睡,跑去准备什么应援。
至于王志,他跟着他那帮兄弟,致力于做炸街少年,这会儿,怕是鬼火冒得飞起。
所以,家里大概率只有两个常驻人口——杨会娟和王丽。她两向来睡得早,又是这个点,肯定睡了。
我一一数完,心放下一半。
上到五楼,我闻到一股酸臭味。
上到六楼,酸臭更加浓郁。
上到七楼,酸臭味简直要掀翻我的天灵盖。我眯着眼,盯着家门口那三大包垃圾,心麻了又麻。
他们又把垃圾堆门口了。
我早上才扔了三大包,一天下来,又弄出三大包。有时候,我真怀疑家里是收垃圾的,要不一天天的,怎么这么多垃圾。
东西垃圾,人也垃圾。
我拎着裙摆从垃圾堆绕过,耳朵贴门上听了听。
寂静无声。
我掏出钥匙,轻轻插进去,慢慢地、小心地旋动。尽管动作已经很轻很慢,锁扣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还是显得突兀。
我停了两秒,拔出钥匙,推开门。
迎接我的是两抹熟悉的暗红电子烛光。
烛光后的药师佛和保生大帝一左一右,各执一方。
如果神佛有用,我不该是现在这样。虽然神佛无用,我还是依照惯例,左右拜了拜。
我什么愿也没许。
如果神佛有灵,一定爱我这样的信徒。无欲无求还贡献香火,谁不爱呢?
“你回来了?”
神佛之下,一个乱糟糟的脑袋悄然竖起……
一瞬间,我的头皮像被冰水溜了缝,冰麻了。我的手脚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脑袋顶着两点红光,执着地把目光射向我。
饶是已经被这样吓过很多次,这一次,我还是被吓到。
“……妈,你下次在客厅等我,能不能开个灯?”
杨会娟的声音幽幽飘来:“啊,我忘了,我这就开。”
乱糟糟的脑袋升起,把红光遮盖。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响起,红光依次出现。随后一声“啪嗒”。
灯亮了。
我觉得我忘记了件事。
我的眼睛左移,右移,下移……
一抹蓝色……
不好!裙子!
杨会娟即将转身——
“嘭!”
“嗯?小雨?”
“妈我尿急我上个厕所已经很晚了你快去睡吧!”
我开始吭哧吭哧脱裙子。
这裙子,穿上去不容易,没想到脱下来也不容易。
身后的拉链就像项链的锁扣,任我怎么够,都够不对地方。
“小雨……”
杨会娟幽幽的声音又从门外飘来,我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厕所门的反锁是坏的!
我顾不上脱裙子了,我抱着裙摆嗖地蹿到门口,用背抵住门。为了假装我离得有些远,我脖子往前伸,小声回她:“怎么了妈?”
“你今天怎么又这么晚?你不是说今天晚上六七点就能结束的吗?”
“啊……”
死脑筋快想怎么编!
“哦!我又接了个急单,就是帮忙打单子的你知道的,有个站点东西特别多,人不够,临时又招了两个,我看还有时间,就去了。”
“那你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呢,好歹发个消息,你一个女孩子,整天这么晚……”
我的手终于够对了地方,拉链很丝滑地随我的手,一滑到底。蓝色的长裙像开败了的花,层层叠叠,落在我脚边,染尽污泥。
门外,杨会娟还在不停念。
她等我很久,市场虾打折,她买了半斤,想着做给我吃。他们都不在,家里只有她跟王丽,她和王丽都不爱吃虾,虾都给我吃。
她做了虾,但我没回来。
虾不能过夜。
她和王丽吃了不爱吃的虾,王丽不能多吃,吃了两个,她吃了全部。
但她不爱吃。
她一直等我,等到现在。
可是,我看向放在洗漱台的手机。漆黑的屏幕泛着暗黄的光,钢化膜上的裂痕把它分成大小不一不规则的三份。
每一份,在我没有触碰它的时候,都不曾亮过。
所以妈妈,你说我没有给你发消息。
那么你——为什么不给我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