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娜你再挤我就不客气了我跟你讲……”
“好啊你不客气啊看谁更不客气啊……”
两人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在门口扭成一团。
我径直走过去,左拐,关门,一气呵成。
三秒钟后,我如愿听到少女少男的尖叫。青春期的少年们,声音是多么有力,而且洪亮。这一叫,本还有些困的我,一点儿也不困了呢。
时钟指向七点三十,我把鸡蛋从锅里捞出,过了下凉水,放到碗里。
大门又被打开,杨会娟拖着王大国回来了。
“回来得刚好,”我把鸡蛋和热好的馒头往客厅茶几上一摆,上前帮忙搀王大国。
“正好吃个早饭再睡。”
杨会娟把王大国往我手里一放,扭头就走,“吃什么早饭!气都气饱了!”
王大国嘿笑两声,冲我眨眨眼:“是小雨啊!爸爸跟你说,爸爸有给你带好东西回来哦。”
说着手一张,手心里赫然两个蒜头。
不对,不是蒜头,这是人家的郁金香球!
“快,快尝尝!别让你妈知道!这可是好东西!好吃!”
说着就要往我嘴里塞。
他醉眼朦胧的,手没个准头,塞半天都只是在我脸上划拉。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向左边的厕所门。
“王志!滚出来!你还要在厕所蹲多久!”
门打开,王志撅着屁股,露出白斩鸡一样的上身,正扒在镜子前扯他那几根胡子毛。门一开,他浑身一颤,很快捂住上身“啊啊”大叫起来。
王大国看见他,眼睛一亮,也不要我扶了,脚步稳健地就朝王志去了。
“哎呀!这是谁呀?啊!是我家小王子啊!”
他走过去,啪啪两巴掌拍在王志滑溜溜的背上,立马见红,随后又是两巴掌。
响,真响,年轻人的背就是响。
我无视王志愤怒但又挣扎求救的眼神,十分体贴地,替这对“响亮”的父子关上了门。
“吵死了!”
王娜趿拉着拖鞋,披着半干的头发,走到沙发上盘腿坐下。
“就这些啊。”她眼往茶几上一扫,扁扁嘴。
我白她一眼:“有的吃就吃,不想吃自己做,不想做,那你就饿着!”
她冲我鼓眼睛,我回瞪她一眼。
她眼睛一转,我两眼一翻,又来这招。
果不其然,王娜嘴一张,一声“妈”喊得那叫一个悠长嘹亮,还转了三四个音,听得我都觉得她有当歌手的潜质。
“妈!你看她!”
“好啦!都少说两句!”杨会娟从厨房出来,看我一眼,眼里的意味不明而喻。
我闭嘴,作壁上观。
杨会娟把一盘煎饼放王娜面前,挨她坐下,“你看看你,忙你学校那个活动,都瘦成这样,不忙不行吗?天天夜不归宿的,多不好。”
少女可以啊,居然把追星说成学校活动。
我瞥王娜一眼,她果然也在看我,并以眼神威胁我:敢说实话你就完了!
切!我还怕这点威胁。
“妈——”我张嘴。
“王暮云!”
“叫姐!”
杨会娟拍她一下:“说了多少次了,要叫二姐。”
“……二姐。”她不情不愿。
“没听见。”
王娜鼓着脸,嘴快抿成一条直线。
“叫啊。”杨会娟又拍她。
“二姐!”
我点头,再一次“妈——”
“王……二姐!”王娜咬牙切齿。
我不为所动:“王娜刚还说她学校活动已经弄完了,今晚就可以回家睡了,是不是呀,娜娜?”
“弄完了呀?”
“娜娜?”
“是……是弄完了……今晚可以回家睡了。”
王娜哭丧着脸,开始啃杨会娟给她做的爱心煎饼,边啃,边以目光杀我——千百遍。
同时杀我的,还有另一边的王志。
他扒开白煮蛋的蛋壳,徒手捏碎,边捏,边碾,鸡蛋壳纷纷碎落在地。
王大国打了个酒嗝,眼睛撑开一条缝,缝正对上纷纷扬扬的蛋壳,于是下一秒手一抬,劈头就给了王志一个大巴掌。
我心满意足,端起王丽的早餐施施然离席。
“你又欺负小孩子。”王丽吃着早餐,看我给她分线,无奈摇头。
“他们不小了。”
“我们当年在他们这个年纪,也没比他们好多少。”
“所以我们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
王丽沉默了。
我知道我又说错了话。但我张张嘴,却找不到任何词可以说,最后也只能沉默。
很奇怪。
很多时候,我的嘴都很甜,能说许多好听的、使人高兴的漂亮话,但那似乎仅对外人。对家人,对熟悉的人,我的嘴一点儿也不甜。
不仅不甜,还很苦,很辣。
是黄连,是辣椒。
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