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下班坐上地铁,我才偷偷摸摸地把包里的名片拉出一角,看上面的电话。
熟悉的一串号码,但不是边尚最私人的那个。
莫名的,我居然有点失落。
看看,我还没接这份买卖呢,我就开始失落。这要是接了,最后买卖结束,我不得更失落。
我默默叹了口气,把名片往包里一塞。塞的时候,碰到另一个薄薄的硬硬的——哦,是容珀的名片。
我随手拿了出来。
当时接了也没看,现在才发现,容珀的名片,跟他本人一样骚气,且高调。
居然用金丝掐了一圈包边,真是丧心病狂!
不过这个金丝,是不是可以抠下来啊?不知道有没有一克,应该是纯金吧?这光泽,这质感,不是纯金说不过去啊。
可以的,收藏了。
收好容珀的名片,我想起容珀的建议。
虽然从来没考虑过,但不妨碍我此刻虚荣心爆棚,简直想揽镜自问:“魔镜啊魔镜!谁是天底下最有魅力的女人?”
“是你啊王暮云!”
嗯——王暮云这个名字一出来,剧情瞬间落地了呢。
回到家,才踩上七楼的台阶,我就听到屋里的兵兵乓乓,不知道是打架还是吵架,亦或者打架吵架一起。
门口又堆着三大包垃圾,我在酸腐味中站了一会,把蛋糕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决定还是先去扔垃圾。
垃圾站离得有些远,我慢悠悠晃过去。经过小操场,看见两个小孩在荡秋千。
秋千吱嘎吱嘎,老掉牙了,晃晃悠悠的,看得我有些心惊。该修一修,不然小孩子天天玩,多危险。
明天早上路过社区中心,就提一嘴,或者在门口挂着的意见簿里写上一句——写粗点,以免他们看不见。
走过小操场,路灯的光又暗了点。我闻到一股甜香,淡淡的,很甜,一点儿不腻,还有些清爽。
是桂花。
确实是桂花开的季节了。
突然就想吃桂花甜酿了,想吃小时候吃的那种。
我不由自嘲地笑了笑——我在想什么呢?小时候吃的那种,根本就吃不到了啊。
垃圾站到了,我一手一个,一手两个,三包垃圾,丢完。
再到家,乒乒乓乓的声音没了,安静得很。
还不到十二点,难道都这么早睡了?
刚想掏钥匙开门,门却猛地从里面打开,王志埋头往外冲,正好撞我身上。
很好,一天撞两人,不知道有没有成就可以拿。
同白天一样,我举着蛋糕□□地站住了,而对面往后一个趔趄——但是没倒。
不仅没倒,还很快站稳。
我又是摇头又是啧舌——容珀居然说对了,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五十二,边尚,你确实不行了啊!
“你拦他干嘛!让他走!走了就别回来!”
活久见,这个点我居然还能在家里听到王大国的声音。我往王志身后望,果然看到沙发上的王大国,他鼻孔掀得跟牛鼻似的,看来气得不轻。
所以刚才是父子间的战争么?
不过王大国怎么又误会我呢,我可一点儿也没拦,我只是刚好回家。
王志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侧过身,给他让位置。
见他没动静,我特地把手伸到他眼皮子底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抬头看我,眼眶唰一下红了,嘴一撅,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王大国还在后面吼:“走了就别回来!别回来!”
我进门,顺手带上门,问王大国:“妈呢?”
王大国显然还未从暴怒中缓过来,胸口一掀一掀,喘了好几口粗气,愣了会儿才说:“你妈,她接娜娜去了。”
接娜娜?
好嘛,看来今晚注定不会太平,说不定还有一场母女间的战争。
大概我的表情太平静,态度太耐人寻味,王大国终于后知后觉,品出点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弟天天晚上在外面鬼混?”
我看他,没说话。
这属实是冤枉我了。我并不是早就知道,我也才知道不久。再说了,跟他一个屋睡的老爹你,不应该比我更早知道吗?
哦,忘了,老爹你晚上酒局不断,根本不会知道。
王大国将我的沉默当成默认。
“你早知道你不说?”
“说什么?”我问他。
“说你弟的事啊!你弟在外面跟人鬼混,你这个做姐姐的晚上睡得着?睡得安心?”
我不由腹诽:就算王志不在外面鬼混,我也不是很睡得着,睡得也不是很安心。
而且,他们的事,我说的还少吗?
难道我没说过——王志天天逃学打架学不良?
难道我没说过——王娜在学校放贷追星卖小卡?
你们听了吗?
哪一次,不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反而说我:“事情已经过去,就别提了。”
那好嘛,我不提。
现在不提也成了我的错。
王大国大概将我再一次的沉默当作默认,或者认罪。
他气呼呼地甩下一句:“你们一个个的,都让人不省心!”
我听了他这话,惊呆了。
不是,说王志就说王志,说王娜就说王娜,说王强也行,怎么还扯上我了?我哪里不让人省心了?我还要多省心?要不干脆把我“省”了吧!
我看着王大国佝偻得很明显的背影,终究没把这些话说出口。
算了,彼此都不省心,还是别互捅刀子了。
只是,我看看手里的蛋糕——这个时候突然问一句要不要吃蛋糕,是不是不太好?
我把蛋糕放进冰箱,洗漱完,回到房间。
王丽闭着眼,睡得很沉。
我打开她床头的小柜子,一瓶司眠宁静静躺在一堆碎布头上。
此时此刻,我真的很想再来上一粒,这样我也能睡得很沉,不会听到任何声音,也不会因任何声音惊醒。
睡到后半夜,杨会娟带着王娜回来了。
王娜在哭,杨会娟也在哭。
王娜呜呜咽咽地哭,杨会娟安安静静地哭。本来我不知道杨会娟在哭,直到黑暗中时不时地传来她擤鼻涕的声音。所以我知道了,她也在哭。
哭声并不美妙,尤其夜晚听到。
好想问问她——要不要吃蛋糕?
毕竟哭很费体力的,吃点蛋糕再哭,可以哭得更久些。
我没有问。
我本来想翻个身,我也没有翻。
我躺在床上,听着哭声,心里居然没有一丝波动。我果然是个冷血无情、唯利是图的女人。
可是,还要怎么波动呢?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不能算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