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忽剌剌地吹。
如果十一年前,有人告诉我,你将失去你现在拥有的所有,我一定会认为那人是在诅咒。那人恨我,因此诅咒我失去所有。
但没人恨我。
十一年后,我果然失去了我当时所拥有的所有。
边尚——我曾经拥有的所有中,举足轻重的那个。
他现在站在我面前。
我很清楚我已经失去他。
但我此刻跳动的心,又是为何?
风与云拉扯着变幻,世间的一切都是如此不稳,所有的东西都在变,包括我,包括他。
边尚又一次,朝我伸出手。
无言的邀请。
亦是我的义务。
我无法拒绝。我走过去,挽上他的手,任由他领着我,步向海滨尽头的那栋房子。
还没走近,我就看到遍布山脚的杜鹃,粉海一样,开至灿蓝色的海边。
明明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因为开在白云山,开在那栋爱德华时代风格的别墅旁边,我看它们,总觉得是什么我还不知道的稀世珍品,每一株,说不定都有自己的名字。
有钱人就是如此地朴实无华,只要他们有钱,他们就能轻易地让你以为,他们很有钱。他们每一个举动,他们每一样东西,都蕴含深意,价值连城。
其实也就几步路,也就半分钟的时间,我却好像思考了整个价值体系的维度,可见我是有多饿。我饿到胡思乱想,九头牛都拉不回我跑飞的思绪。
边尚把我拉了回来。
他深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她姓王。”
是了,我姓王。
我姓王,我是王暮云,我不是哲学家。
我的笑容无懈可击,谁也没看出我刚才的晃神。接待的管家唤我一声“王小姐”,我与她对视,颔首致意。
这位年长的管家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颇具英伦风采的米色西装也一丝不苟。她整个人,除了她脸上的褶子,就没有哪里是“苟”的。
唔,说到“苟”,我突然想到不平整。
好吧,这有些牵强,但我就是这么牵强地想到了。
我就是这么牵强地想到不平整。
继而这么牵强地想到——边尚的胸口……
不,不是,是胸口的衣服。
我快速地拿眼溜了一下。
大概是我心理作用,总觉得那里还有我手攥过的痕迹。
一定是心理作用。
跟着管家往里走,悠扬的钢琴旋律飘进耳朵,是《爱的致意》。
空气中还有起泡酒的味道。
空腹喝酒——我待会不会吐得很难看吧?
然而容不得我拒绝,随着前行的脚步一转,院墙到了终点,一个不算大的欧式花园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
穿着白衬衫的侍者端来银盘,我不得不拿起一杯。
院子的阳伞下、花影处、树荫里,三三两两,或站或坐,约有一二十来人。
全是年轻男女。
这些人,个个姿态松弛,谈笑自如,行动言语,流动着一种因彼此背景相似自然而成的闲适。
太熟悉了,我几乎一秒确认了这场宴会的性质。
虽然一路走来,我早有猜测:今天边尚带我参加的,大概是一个私人宴会。
但想法真的被证实,我还是有些惊讶。这种小型的、私密性极强的宴会,边尚,他为什么要带我参加?
为什么要带我这个——在他那里连身份都没有的,或许是替身,或许连替身都不是的人,参加这种我明显“够不上”的私人聚会?
边尚,他带我这样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来这里,究竟是想干什么?
我捏紧酒杯,感觉杯中那不断上升的气泡,是我脑海里翻涌不停的问号。
阳伞下,一个穿着白府绸衬衫的女人站起身,脸上带着笑意,嘴里边喊“Silas!”,边朝我们走过来。
Silas?
我猛地看向边尚。
只见边尚迎上两步,友好地同那个女人握手。他张嘴说了些什么,我没听见,我脑海里全是——Silas。
“好了,我是Lyra,你是Silas,现在你要听我的命令!”
“为什么?”
“卡片上写着呀!Lyra是女王,Silas是骑士,骑士难道不应该听女王的吗?”
“可我也抽到了国王……”
“阿尚你不想当我的骑士吗?”
“好吧,我现在是Silas。”
“椰丝!好了,那么现在,你该叫我女王大人了,Silas。”
“女王大人。”
“不对不对!你要说:‘好的,女王大人。’”
“好的,女王大人。”
那是什么时候呢?
太久远了。
久远得像斑驳褪色的墙衣,是上个世纪的故事。又或者,是上上个世纪,上上上个世纪。
“王小姐?王小姐?”
我回过神,发现那个女人现在在叫我。
她同边尚寒暄完了吗?她为什么叫我?是了,她应该是这场的宴会的主人,也是这栋别墅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