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向角落，尽管角落的人拒绝与我对视，但我还是招了招手：“那个，厕所在哪儿？”

上完厕所，我觉得我的履历可以更新一下了——上过白云山顶寰宇科技谢董事长家的豪华大厕所。

以前是我孤陋寡闻了。

我单知道有钱人的生活是怎样的，但我不知道顶顶有钱且花钱豪横的有钱人的生活原来是这样的。

上个厕所都要走上二里路，又是绕回廊，又是过照壁，又是在花团锦簇的园子里拐来拐去，最后在足球场一样大的房间里，蹲一个小小的坑。

而我居然只是浅浅地排泄了一下，我为我没有泄出一条黄河感到羞愧。

从厕所出来，我看到一整面的窗。

刚才急着进去也没仔细看，没想到这栋豪华大厕所跟主建筑风格大不一样，竟然是江南园林样式的。这窗户开得，跟不要钱似的，一溜过去全是。

窗户全部外开，可以看到天边翻涌的云海和苍茫的山。

这个方向大概朝北，或者朝东，或者朝西。总之不是朝南，因为朝南可以看见海。

不知道怎么地，突然就想看海。

我沿着长窗走到头，头——雪白的墙。但右手边没有隔断，连着另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

门外是满眼的绿。

绿的草，绿的树，绿的绣球，以及一个侧身站在绣球下，穿着绿旗袍的女人。

女人？

难道是女主人？

当然，她也有可能是女园丁、女佣人……

但她穿着香云纱的旗袍，戴着直径起码十五毫米的澳白。她都快把钱穿在身上了，我很难把她往这方面猜。

唯有女主人，才符合她的穿着打扮。

当然，她也有可能是女客人，就像我。

哦，我应该不算客人，至少不算正经客人。

嘶，这么一说怎么搞得我好像不太正经？

我正想着怎么正经，女人也看到我了，女人走过来了。

她转身的时候，阳光洒在她脸上。

近乎灿白的光。

我仿佛看到天使。

天使穿着绿旗袍，所以这还是国版特供的天使。

光太耀眼，我看不清她的样子，但我莫名肯定——这个女人，她一定很美。一定美得超凡脱俗，所以连日光都为她倾倒。

光很快消失了。

她的脚踏进门的那一霎，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突然想到王娜。

当然不是说这个女人长得像王娜。

而是想到昨晚，王娜怕鬼。

我是不怕鬼的，鬼哪有人可怕呢？我连人都不怕，所以我不怕鬼。

但此刻，我对面走来了一个鬼气森森的美人。

我想，我应该还是不怕的。

只是不知怎么，我有点想抖腿。

是抖腿，不是抖，所以应该还是不怕的。

“你好。”

鬼美人率先发话。

美人都说你好了，我岂能不回，我也说：“你好，鬼——贵姓啊您？”

多冒昧啊，我居然上来就问人家贵姓，我赶紧补一句：“我姓王。”

好了，等姓交换，现在不算冒昧了。

“王小姐，”美人冲我点头，随后手指花台上的一盆长叶子草，“坛——”

我看了看草，再仔细看草下的——明明是盆，是花盆，哪来的坛？这美人，长得好看，眼神却不太好啊。

“我姓坛。”

啊，她姓坛，怪不得指着花坛。不对，这明明是花盆，算了，花坛就花坛吧。

我点头：“坛小姐。”

有风从绿色的门外吹来，带来一阵香。

不是花香，也不是草香，更不是一旁的架子上燃着的细细线香。

“你要出去吗？”

“外面是海么？”

我和对面的坛小姐同时出声。

她看着我，莞尔一笑。

我又看见一道光，一道灿白的光，自她头顶洒落。如果她头上有光环，背上有翅膀，那她一定会成为天使。

这么美的女人，就该成为天使，飞到天上去。人间太污浊，不适合她，会吞没她。

可这样美丽的女人，她并非天使。

她也并非这里的女主人。

因为谢从礼，他的妻子早在十年前就去世了。

坛小姐领着我，如行走在自己家。

我跟她从门口出去的时候，看到那位妇人。

妇人看到我们，很是惊讶。她的眼睛扫过我，又扫我旁边的人，最后低头唤了声：“坛西小姐。”

坛西？是这位坛小姐的名字吗？

坛西？坛熙？还是坛曦？

不知道是哪个坛曦的坛熙，轻轻嗯了一声：“我带客人去那边亭子坐会，你去拿些茶点来。”

等妇人走了，我问她：“你怎么知道我是客人？”

问完我觉得我有点傻，她分明是这里的主人，那自然知道我是客人。我的脑子发昏了，嘴巴都不受控制了。

我有点不对劲。

我很快就明白我是怎么了，因为不知道是哪个坛曦的坛熙，听了我的话，又是莞尔一笑。她一笑，我脑子更昏了。

我迷迷瞪瞪，跟她走到亭子里。

她拉我坐下，我挨她坐下。

美人身上的香气跟美人一样美。

我忽然反应过来，我刚才闻到的香风——不是花香，不是草香，不是架子上燃着的细细线香。

是体香。

是她的体香。

如果很多年后，再让我回忆这个九月末的午后，我最先想起的，大概是一股香气。

香气的主人我可能忘了，香气的具体气味我可能也忘了。

甚至绿的草绿的树绿的绣球，绿的香云纱，香云纱做的旗袍，旗袍摩擦我的长裙，长裙上短暂停留过一只手，手的主人，我曾映在她眼里，而后她望向的蔚蓝的大海……

这些，我可能都忘了。

但我大概会想起，曾有一股香气。

嗅觉的记忆常常牢固得坚不可破，我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曾经觉得这是坏，因为这预示着我将永远无法忘记过去。

那些回不去的过去，如果不能忘记，又该怎么向前？

那时我总想得太多，其实根本不必想，因为生活会推着你走，你想停都停不下来。

新的记忆会不断叠加，不断覆盖。

每一天，每一天。

但这不是量的积累，因为人是不会被丰满的，人是不断遗失的。因为失去，所以叠加，因为覆盖，所以失去……

被覆盖、被失去、被叠加后的我，还会是曾经的我吗？

答案在很久之前还是模糊的，现在却越来越清晰。

“你看——”

不知道是哪个坛曦的坛熙忽然伸手，指向亭子左前方。

左前方，黑松后，白墙开了一扇窗。

“那里是书房。”

风动松影，穿墨色衬衫的男人停在松影下。他身上的黑好像是松影染过的色，那色衬得他很白，生动的白。

如果很多年后，再让我回忆这个九月末的午后，我随后想起的，大概是一抹白。

一抹生动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