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尚的商业拜访结束于两小时后。

两小时，我吹着海风，喝着小茶，吃着甜糕，谈着美人，倒也不觉得慢。只是那位谢老爷，从头到尾我都没看到他的脸。

没有看到“老古董”的真面目，还是有点遗憾的。

但我看到了他的手。

我在园子的尽头回头，看到那座可以看海的亭子，在我离开后走进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手，停在绿旗袍的纤细处。

虽然早就猜到，但是真正看到，我还是禁不住一阵反胃。大概海风太冷，茶喝太多，糕吃太满。

我有点想吐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这些个富豪成功人士企业家，个个都立起爱家顾家、爱妻宠妻、爱女捧女的顶呱呱好男人人设。

谢从礼，老婆死了十年，立起人设来也毫不含糊——亡妻虽逝，故剑情深，旧情难忘，新人难续。

真是好男人中的好男人，顶呱呱中的顶呱呱啊！

我当然没信。

我一点儿也不信。

但为什么，我还是这么愤怒？

车在山道寂静滑行，车窗外的山与海飞快倒退。

我打开窗，让海风灌入车内，宁愿是海风吹得我睁不开眼。

海风停了。

我睁开眼。

我看到海的那一头，太阳西坠，霞光如金。

可惜没有月亮。

是啊，月亮。

见鬼的月亮。

那个最爱海上升明月的人，那个曾经的我，她不是现在的我。

她是已经死去的我。

是回不去的我。

如今这个被覆盖、被失去、被叠加后的我，再也不会是那个我。

所以，我在愤怒什么？

是愤怒我的回不去吗？

还是愤怒边尚的表演？

是的，他也在表演。

演出一场深情，对象是他心里的礼暮云，是无数个礼暮云的替身，是他自己。

他演给他自己。

我猛然惊觉，我跟边尚的交易，从头至尾，他没说过让我扮演谁。而我，我也没问过他，我需要扮演谁。

除开容珀说破的那次，我们的交易，更多源于双方的默认。

我默认，这是一场替身游戏。

而边尚，默认这是各取所需。

他从我身上，找别人的影子，我从他身上，拿我要的报酬。

我们居然就这样达成了共识，但这其实是我最大的漏洞——我因为知道所以接受，我其实应该不知道。

边尚，他真的很不聪明。他忽略了我最大的漏洞，反而抓住别的破绽一再追寻。他不会找到答案，因为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也错了。

我错在后知后觉，我明明看到了服务指南后面的内容，却到现在才发现，当初他让我签下这份合同到底有多残忍。

抹杀我的存在，换取“她”的存在。

多残忍。

我的贫穷是他可以利用的砝码，我对钱的迫切渴望，是他最大的胜算。我一切的不利，是他一切的有利。

命运也偏帮他。

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不对等。不，这不能算博弈，这是单方面的剿杀。

只看他是否仁慈，会留下我性命。如果他不仁慈，我将尸骨无存。

将性命押在一个人是否仁慈之上，未免太过天真。

我居然这么天真，我还天真地想着——就当重温一场旧梦。

旧梦。

既旧，又梦。

我简直要笑出声——什么时候，我也开始做这样的梦了？

我听到另一边车门打开的声音，很快，边尚出现在我视线里。

车停在视野开阔的崖边，他朝着崖边的大石头走去。

他越靠近那块大石头，我心提得越高。

我开始颤抖。

我在害怕。

我害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我会伸出罪恶的手，我会狠狠地将他从石头上推落下去。

好想……

好想让他去见那见鬼的月亮！

那一半是金光、一半是月光、悬在海上的月亮！

爱一个死去的人，为什么不跟她一起死去呢？

既然这么爱，那就一起死去好了！

我知道我很恶毒，可边尚，他难道不恶毒吗？

他杀人无形，他已经长成和那些人没什么两样的人。他们端起酒杯，谈笑，攫取利益，合作——以不同的嘴脸，以同样的丑陋。

他们点评一切，仿佛他们立于一切之上。

他们——那些富豪，那些成功人士，那些企业家，那些顶着冠冕堂皇头衔的人，拿着最时髦的人设——表演。

他们演的比我恶心多了。

我下车，很快来到边尚身后。

他比我高半个头。

这些年他没怎么长，还是只比我高半个头。

他的身形，从身后看，居然有些瘦削。墨色的衬衫穿在他身上，并未衬出他的伟岸。

他不适合穿黑色，他该穿白色，穿白色的衬衫，穿卡其色的针织衫，穿白色羽绒服，戴红色围巾，穿幼稚的套头衫，上面印着——“谁先说话谁是小狗”。

然后我们沉默。

就像现在这样。

“月亮出来了。”

边尚背对我，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

太阳还没落下，月亮悬上西天，海面一半是金光，一半是月光。

但，那又怎样？

你要去死了吗？

殉情，古老的传说，你会去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