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问，也不必问。他还活着，活到了现在。如果他会死，他早在十一年前就死去了。
但他没有，所以他不会。
以什么方式，可以让他去死呢？
我看着他的背，他的后颈，他的肩，他的脊柱……他毫无防备地向我敞开着，我只需要抬手，轻轻一推——
崖边风很大，石头筑起的高崖，摔下去，会死得很快。
会痛，但很快。
他的头发已经被风吹乱了，乱糟糟的，像一只狗。
一只——“小狗。”
“你说什么？！”
他终于不再背对我，他猛地回头，死死地盯住我。他的眼里有震惊、有不解、有狂喜、有迷惑……
我重复：“小狗！”
他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你——”
“看来边总喜欢听人骂他狗，”
我恶作剧一般地，大声喊：“小狗！小狗！小狗！小狗！小狗！……喜欢吗？”
我看着他眼里的情绪一一落空、一一暗淡、一一消逝，最后变成虚无。
我感到快意。
快意极了。
如果语言能杀死他，我将再杀他一遍。
“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知道？”我继续吐出那两个字，“小狗！”
边尚浑身一颤。
但这不够。
远远不够。
我继续，笑着开口：“那还得感谢边总您呀，您那么厚的一本服务指南，啊不！应该叫它《白月光模仿指南》，如您所愿，我全部一、一、看、完、了！
“满意吗？
“满意吗？边总？”
“看完了？”边尚喃喃自语，一副很意外的样子。
呵，真是搞笑。
丁克立拿来，说让我看完。现在都过去三四天，按他们的预期，我不应该早就看完了吗？
现在在这里装什么？
装好人吗？
装无心之失？——啊！我是不小心拿给你的！其实我没想这么做——这样吗？
很可惜，并不是这样。
我嗤笑一声：“不看完，难道供着吗？”
边尚眼神一冷：“你这是什么语气？”
他真是有趣，现在才反应过来我的语气吗？而且重点是我的语气吗？真是受不了一点不敬的大总裁啊。
我故意用更不好的语气回他：“实话实说的语气。”
他果然怒了，嘴角往下一压，开口就是——“别忘了你的身份！”
“身份？”
我简直想当他面翻他一个白眼，这时候了，还跟我提身份？
“我什么身份？”
我反问他：“我是不知道在您那儿我有什么身份，啊——您的特别顾问吗？谁家的特别顾问还要兼职模仿白月光啊！哦，您家的！”
他忽然冷笑一声：“那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你这样的顾问？”
“你什么意思？”
边尚看着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冰冷：“买卖讲的是双方愿意，我从来不做勉强人的事情，合同是你自己签的，你签的时候就该知道，这八十万你是以什么资格拿到的。
“如果你不像她，你又有什么资格，值得我给你八十万？”
他看我一眼，是看一样物品是否符合它价值的一眼。
很明显，他认为我不值八十万。
只是因为我像某人，这个“像”，就值八十万，而我本人，一文不值。
这样的眼神，终于出现在他看我的眼里。
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我拒绝，我逃离。但他给的太多了，我没逃开。
确实，如果我不像“她”，我又有什么资格拿他八十万？
我忽然想笑，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您说得对，如果我不像那个人，我又有什么资格，值得您给我八十万呢？八十万，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当然，对您肯定是小钱。
“所以您在文都找了一个又一个，在临海又找上我，花了不少小钱吧？”
边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不要得寸进尺，我容忍你，不代表你可以肆意妄为。”
这就肆意妄为了？我才说了几句，我就肆意妄为了？
边尚，你对人对己，也太双标了吧？
比我还双标。
太双标了，我无法接受。
“如果这就是肆意妄为，那您算什么？
“哦——您是深情款款，您是唯爱一人，您虽然找了很多很多女人，您还找了我，但您就是痴情啊！您是情圣！鸡心分离！
“哦不好意思，我说话又糙了，但话糙理不糙啊！您虽然身边女人不断，但您心里女人就一个啊！”
我说话好像真的太糙了，边尚好像没反应过来。但我说的其他话，他反应过来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忍不住“嘶”了一声。
这家伙，也不多抓一点，就抓一点肉，捏得我生疼。
“你闭嘴！”
但我不是很想闭嘴，我早想说了：“霸总找白月光替身的戏码早就烂大街了，你演的这出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真喜欢一个人，会拿别人当她的替身吗？会看着别人的脸，怀念她的模样吗？还是说，你喜欢的根本不是她，只是你以为的她……”
“你懂什么！”他打断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的事情？”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
我有什么资格拿他八十万？我又有什么资格，评判他的事情？
我还怪好笑的，我又在假装些什么呢？
我不过是个不敢承认自己曾经身份，还借着过去的自己，在一个可怜虫身上大捞特捞的贱人罢了。
既要又要，又当又立，说的就是我，
我自诩清醒，实则我又比边尚清醒多少呢？
我掰开边尚的手。
很轻松，他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没有再分半点余光给我。
我往回走，回到车上，摘下胸针，放好；摘下耳环，放好；摘下手表，放好；能摘下的全摘下，全都放好。然后拿着我的包，下车。
“王小姐，你去哪里？”
斯文青年在我身后喊我。他一定看到了我跟边尚刚才的对峙，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但我懒得再管。
我伸手，挥了挥。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