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雨里，走了一会儿，发现有车跟我。

我扭头，目之所及——一辆骚气的橘色吉普，以及车里坐着的，同样骚气的容珀。

容珀见我终于看向他，自以为很帅气冲朝我挥手。他手里拿顶牛仔帽，挥完手帽子往头上一扣，车子一个猛刹，在我前面停下了。

“哈啰！好久不见啊！”容珀探出头，右手食指顶住帽檐，看向我。

他头发的蓝色比上次更亮，在棕色帽子的映衬下，晃悠着，像悠蓝的湖水。在这悠蓝的湖畔，还有光芒闪过。

我定睛一看，原来他右耳戴着一只芬达石耳钉。

这家伙，搞得这么骚气，居然有点好看。

我走上前，拉开车门：“让让。”

容珀“咦”了一声，往后让我。

我看他一眼：“咦什么咦？”

“咦你居然主动上车。”

“你停车叫我，不就是让我上车的吗？大外甥？”

“当然是让你上——”容珀话音一顿，反应过来，他大喊，“什么大外甥！谁是你大外甥啊！”

“你啊！”我挑眉，“你都叫我姨了，不就是我外甥吗？你又这么大了，不就是我大外甥吗？”

“你——我那明明是咦……”

“诶！”

“我——”容珀咬着牙，“我”半天“我”不出一句话来。

他头一甩：“算了！”

随着他的甩头，他头上的牛仔帽倏地一飞，飞到挡风玻璃上，被挡风玻璃一挡，又落下，落到我怀里。

“啊！你的帽子！”我用手指拈起帽檐一角，提溜过去。

然而容珀现在只留给我一个后脑勺，以及一句赌气似的——“不要啦！”

啧啧，我摇头，我叹息。

小年轻就是小年轻，肝火真旺，脾气真大。

“你不要啊？那我可以要吗？”

“你要你拿去好了！”

“我要的不是这个。”

容珀猛地回头，一双眼瞪得老大：“你、你、你——你要什么？你该不会！”

他说着，一把抱住自己。

我翻了个白眼：“想什么呢你！”

“你现在想到什么，我就想到什么！”

“我可没你这么龌龊！”

“呸！你才龌龊！”

“我要你的驾驶位我哪里龌龊了？”

“啊？”容珀张着嘴，张了好一会儿，“你要驾驶位？你要我的位置？”

“不然呢？”

“你要我的位置你直说啊！搞得跟什么似的！还我要！”

“明明是你自己乱想。”

“嚯！”容珀看样子气得不行，他仰起头，嘴和眼一起做了一套保健操。做完他门一开，往外面一让。

“给你！”

还挺配合。

我满意地点头，屁股挪过去坐下，“上车。”

容珀嘴和眼又做了一套保健操，我好整以暇地看他。最后他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从车后绕到另一边的副驾坐下了。

“安全带。”我提醒他。

“我知道！”

“哦。”

等他系好，我启动吉普。方向盘打满，吉普一个大转向，以极快的速度朝前方驶去。

“等等！你这是要干嘛？！”

容珀看着仪表盘不断上升的数字，终于意识到了情况不对。

这时候才意识到不对，太晚了呀弟弟。

我笑着回他：“马上你就知道了。”

五分钟后，我如愿听到了容珀的尖叫。

原来男人也可以叫得这么尖利，我点点头，记下这一重大发现。

“我tm！就不该把位置给你！你这个疯女人！你居然飙车！我这是吉普！不是跑车！”

风很大，容珀的声音被吹得七零八落，我冲他大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要听歌？好的！”

我打开音响，调到最大，电钢琴的声音瞬间响彻车内，低沉的男声念着：“mercy，mercy，mercy……”

很快贝斯和鼓加入——是《mercy，mercy，mercy》。

这种上世纪的老歌容珀居然会听，我有些惊讶。

不过这类放克爵士，倒是很适合用来飙车。

我看向前方——距离这条废弃公路的尽头大概还有十公里，十公里，一首歌的时间，能抵达吗？

不如，试试看！

吉普发出咆哮，斯克斯风出现得刚好，铜管乐器吹出的旋律悠扬又老派，优雅极了。

风既撕裂人声，也撕裂乐声，所有声音都往后飞，只有风声，不断地来、不断地来……

Mercy——电钢琴在我耳畔持续嗡吟，世界在我眼前加速流淌，废弃的限速牌从路旁飞快闪过。同样闪过的，还有无边的细雨。

Mercy——贝斯线平稳行走，快得像我此刻的心跳，却又如此清晰。我转动方向盘，以一个精准的切线切过一道早已没有车辆的弯道。完美的操作，可惜，没人为我鼓掌。

Mercy——萨克斯风的声音变得高昂，道路的尽头，高高堆起的垃圾场。音乐在最后一个音符上戛然而止，与此同时，我猛地拉起手刹，脚下点刹制动。

吉普在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中剧烈甩尾，车头划过一个半圆，稳稳停住。

尘土硝烟弥漫，我松开手，捂住口鼻。新的音乐是一首舒缓的蓝调。又是一首合适的音乐，适合用来平复心情。

希望它能治愈旁边某人被晃碎的灵魂。

如果不能，那我也没办法。

毕竟——飞车真的很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