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临海是一小时后。

我随着人流走出机场，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白光。我看向天空，太阳正好从云层中出来，耀眼的光芒瞬间射向大地，也射向我直视它的眼睛。

我眯起眼，享受着这久违的暖意。

临海，今天也是晴天啊。

手机在口袋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低头看——眼前却是一片模糊的黑色光斑，过了好几秒，光斑消散，屏幕上的字清晰起来。

是赛倩发来的消息。

【文华东方顶层】

又没有标点符号，鄙视她。

不过，文华东方顶层——真不愧是一家人，选的地方都一样，就这么喜欢居高临下站在顶层俯瞰众生么？

我随手拦了辆出租车：“文华东方。”

距离上一次报出这个地址，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一个多月，我又要去往那里。

报出地址后我看了眼司机。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次我是从机场出来，又或者现在是白天，报出文华东方四个字后，司机只是寻常地应了一声。看我的眼神也那么寻常，寻常得好像我就是要过去入住的客人。

客人——我这样的客人，打扮得这么穷酸的客人。

还是说现在的有钱人都走贫民路线了？以至于我这样的贫民也能被看作有钱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多想，说不定这个司机是太有职业操守呢？

不多问、不多看、不多想——这样的操守。

机场高速旁的行道树依旧绿意盎然，它们飞快后退，显得我好像没动。

我按下车窗，风灌进来。

是错觉，我在动，是我在飞快前进。

文华东方大堂的香氛依旧浓重，这次我有了准备，没有被熏得倒仰。只是头被熏得很晕，晕乎了好一会儿，才在前台工作人员略带疑惑的眼神中，走向他们。

赶在他们开口前，我直接道出来意：“我找顶层的边琅女士。”

前台几位工作人员交换了一下眼神，一个挂着“领班”胸牌的年轻女人上前一步，微笑问我：“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她脸上的笑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我接着说：“不过，我现在也可以预约，不是么？”

领班笑容不变，但眼里明显多了一丝审慎：“您说得对，是我的疏忽，请稍等，我这就为您联系客房。不过，如果边女士不愿接听或者不便会见，我们也无能为力。”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那就麻烦你了，我姓王，王暮云。”

“好的，请稍等。”

我在休息区没有等很久，那位领班很快过来。

“不好意思王女士，边女士正在休息，不见任何人。”

这样么？那没办法了。我微笑：“知道了，多谢。”

走出酒店，我绕着环岛继续往外走，走到一丛茂密的冬青树旁，我脚步一拐，拐了进去。没办法了呀，只好守株待兔了呀。

翻出手机，好巧不巧，又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阳光晒得人暖融融的，冬青树的味道很好闻。我抬头，看见蓝天，瓦蓝瓦蓝的天，飘着一抹丝丝缕缕的云。

真是临海难得的秋日好天气。

算了，看着好天气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地接一回吧。

赶在手机助手自动回复前，我按下接听。

“王暮云你在哪里！”

哦，是边尚啊。

我看向眼前的高楼，仰啊仰啊——好了，仰望到了。

我回他：“我在你楼下。”

电话那头的呼吸滞了一下，随后传来他沙哑的声音：“我在安南……”

唔，不在临海啊？这可真是太不巧了。我笑着改口：“那我说错了，我现在，应该是在你妈楼下。”

说完，我摁掉电话，手机关机。

安南，安南可不近呢。

那么远，又偏又远，又闭塞又远，又不方便又远。没有火车，没有飞机，边尚，你要怎么回来呢？

你要怎么——赶在我见到你妈之前，赶回来呢？。

太阳逐渐移到我头顶，又从头顶移到我身侧。

漫长的等待没有使我有丝毫退缩，相反，我越来越兴奋。等待越长，我越兴奋，我兴奋得快要控制不住自己。

控制不住，想跳起来，想大喊，想大叫，想大声质问，想面对点什么。

比如，一个人怒火，一群人的怒火。一个人指责，一群人的指责。一个人的侮辱，一群人的侮辱……

事情已经发生，而我存活，我无耻地存活。

太阳大概把我晒晕了，我居然想写一首诗，不对，念一首诗。

天哪，我居然想要念诗！

这种时刻，我居然想要念诗……

可我已经念出来了。

我把自己埋在冬青丛里，我仰望太阳，我念——

“事情，终于发生了